我终于理解了百步亭人民的伤悲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2-14,星期五 | 阅读:161

作者:贾子苼

关于武汉百步亭,我在1月21日“批判野味的文章”中曾有提及。我当时说,这种公众聚餐非常不妥。

但在微信后台,有位自称百步亭居民的用户留言:第一,万家宴上没有野味;第二,万家宴每年都办,大家没把肺炎当回事。

并强调:你“抹黑”我的家就不能忍。

看到如此激烈的表态,当时很好奇,为什么这位朋友会把社区看作自己的家?这明显不符合人们对中国社会的常识认知——小家才是家,社区是社区。

后来渐渐发生的事,才让我渐渐理解了百步亭这个“家”的含义,以及他们的痛。

一、

我们再来回顾下

百步亭在疫情发生后经历的时间

1月18日

农历小年,百步亭社区举办第20届万家宴,4万多户家庭参加了这个活动,席间共上13986道菜,打破了社区自己保持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1月20日

钟南山院士明确,“新冠肺炎肯定存在人传人”;

1月21日

武汉市长周先旺接受央视采访时称,“举办万家宴是基于之前我们对这一次疫情传播是人与人之间有限性传播的这个判断”。同日,百步亭社区出现发热和疑似感染病例;

1月22日

湖北省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二级响应。当天,百步亭社区要求各居委会工作人员上门,张贴告知书。

2月4日

百步亭社区公布了各小区部分出现发热病人门栋信息,发热单位多达57个。

同日,百步亭社区居民集中排队买菜的视频再度引发争议;

2月8日

据《澎湃新闻》报道,区指挥部要求社区核酸检测全部停止。第二天又要求当天把所有疑似病人送去检测核酸。

2月9日

百步亭业主微博求救刷爆网络,称“百步亭花园处于无人管的境地”、“一天只给一个核酸检测名额”、“大量疑似和发热病人没有集中隔离”、“社区缺乏物资发放”。后来这一信息被官方辟谣:称全面摸排近4万户居民体温,且对相关人员进行了隔离;

2月10日

武汉前市委书记马国强说,到11日要完成所有疑似患者的检测,实现“清零”。

同日,据财新报道,疫情升级后,社区至今未公示确诊病例和疑似病例人数,信息披露不透明,业主和社区已经“撕破了脸”。

二、媒体报道中社区现状堪忧

这个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占地4平方公里,入住13万人的社区曾经是武汉的“标兵”。

20年来,万家宴每年如期举办,“百步亭经验”也常常作为和谐社区的典范被推广到全国各地学习。

它是全国文明社区示范点、全国和谐社区建设示范社区,被评为全国文化先进社区,是荣获首届”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的唯一社区。

但现在,百步亭的居民正处于“跟社区关系最差的时候”。疫情爆发至今,居民们经历了从未有过的“艰难”。

比如,消杀工作不到位。

只有发热门栋的单元门口做了简单消毒。而所谓消毒就是给单元门口喷一下,不进入门栋内,走廊过道也没有见到过消毒迹象。——《财新网》,2月11日

居委会还会将工业泡腾片放置在单元门口,鼓励居民自行取用和消杀。——《三联生活周刊》,2月13日

“封城之后,小区门口的门禁如同虚设,不管是不是小区居民都可以自由进出。”——新潮 ,2月11日

比如,医疗资源紧缺。

目前各大医院床位十分紧张,每天分配到各居委会的床位名额仅有1个,但上述一个单元网格有近40名重症、高度疑似患者在排位。——《经济观察报》,2月6日

社区每天只能上报一个检测名额,同样在等待排除新冠肺炎,他们无法保证什么时候能够排到自己。——《新京报》,2月5日

一个居委会每天能分到一个床位都难。我们副书记每天到处去求人,去吵架,来争取名额。有个病人安排了四天,她自己去找关系,向街道施压,才抢到一个床位,安排住院了。——《澎湃新闻》,2月12日

比如,生活物资不足。

“现在居民生活得不到基本的保障,13万人只能依靠社区内仅有的中百、武商、盒马,所以造成超市限流,门口排队聚众,被人拍下拿到网上造谣说是领免费菜聚众。百步亭(是一个)老龄化社区,还有很多双老、孤老家庭,他们除了去超市排队,还有什么办法保证自己的日常补给?”——新潮 ,2月11日

比如,信息不透明。

截止到2月7日下午,全武汉市已经有起码190个社区公布了社区内的确诊、疑似和隔离病例,部分社区还公布了死亡和治愈病例,但百步亭花园社区的9个居委会并不包括在内。——《三联生活周刊》,2月13日

比如,社区人员短缺。

政府下发武汉市新冠肺炎防控指挥部的7号文件,要求全市各社区负责排查所服务辖区发热病人,社区成了预防和分诊的第一道防线,社区居委会等人员成为抗疫一线工作者。——《经济观察报》,2月6日

2月7日,社区接到通知要24小时战备,白天分成两班,一个是早上8:00到下午2:30,一个是下午2:00到晚上8:00,中间半小时交接,晚上主要是居委会书记、副书记和副主任3个领导值班。——《澎湃新闻》,2月12日

社区人员要承担排查、送菜、安排车辆、对接捐赠物资、消杀、安排床位以及“挨骂”等工作。——《澎湃新闻》,2月12日

上述问题,有的经由媒体报道已经解决了,但经过梳理可发现,曾经的“和谐”社区,在疫情发展中已不见往日的“和谐”。

三、何谓“百步亭模式”

其实,如果没有这次疫情,万家宴不至于引来口诛笔伐,百步亭也不至于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自2009年开始,万家宴得到了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央媒年年报道。

中央100多位部委办领导、全国各省市自治区、港澳台同胞、社会各界以及20多个国家的友好人士等70多万人次曾到百步亭社区视察参观。

2004年,党和国家领导人曾亲临社区视察,并给予了高度评价。

中央文明办、建设部、文化部四部委联合发文向全国推广百步亭社区经验。湖北省文明委、武汉市委市政府分别作出了《向百步亭花园社区学习》的决定。

彼时,“百步亭模式成功经验”的新闻随处可见。类似《百步亭:领跑中国和谐社区》这样的学术论文比比皆是。

其中,最引以为豪的就是“百步亭模式”

在其建立者茅永红看来,邻里相望的志愿者队伍和社区物业服务的联动正是这个“社区模式”的关键。而“万家宴”就是这种邻里相望精神的符号和一面旗帜。

如果稍微了解当前的基层治理就知道,“百步亭”模式的确非常特殊。

按现行城市管理制度,市下设区,区下设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是区政府的派出机构,街道办事处下设若干居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和村民委员会是一地群众的自治组织。

自治组织不是政府,也不是政府的部门或派出机构,所以,很多情况下,如果要了解基层政府的情况,那么就要找到街道办事处。

但“百步亭”社区没有街道办事处,准确地说,街道办事处与物业公司是一拨人,这也就是所谓居委会、物业公司、业主委员的“三方联动”机制。其特征如下:

1. 居委会、业主委员会、物业公司都是同一套人员在运作,且都在社区管理委员会的领导下,以往“三方扯皮”的现象就不复存在。

2. 社区管理委员会的领导,也还是集团内的人员,要接受集团的领导。早期,社区工作者的工资待遇都是由百步亭集团发放。从开发至今,整个社区的居民事务,也都由百步亭集团主管。

3. 百步亭集团,涉猎房地产、物管、投资、医疗、养老、文化和船舶等多个行业的经营,又可以为社区管理提供强有力的资金支持。

“没有扯皮”、“统一领导”、“资金支持”,至少在媒体报道中,这三者凑成了“百步亭社区”的高效率。

《澎拜新闻》报道中提到,“百步亭社区以一个企业的模式在运作,因此在出钱出力、团结居民方面办得红火。”

看到这里,我也理解了很多百步亭居民对家曾经的感情。

而这“红火”的表现,就是如“万家宴”般的宏伟工程,相应的,百步亭社区和集团领导茅永红身上越来越多光环。

全国劳动模范、优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中国改革开放40年百名杰出民营企业家、第七届中国改革十大新闻人物、影响中国30年30人改革之星,以及60年功勋湖北100人……

这些光环,反过来又进一步在社区内部提高了超级组织的合法性、凝聚力,一个资本企业掌管十三万人社区的闭环就此形成。

四、反思还是学习?

在肺炎疫情爆发之前,百步亭模式是基层治理、社区经营甚至是企业管理学习的典范。搞服务、搞党建、搞活动,罕有负面,领导支持,媒体追捧。

稍加检索就能发现,来百步亭参观的学习者不计其数。

或学习社区“科学的管理体制,创新的管理模式”;

或学习“小事不出楼栋,大事不出社区”的管理准则;

或学习“邻里守望”志愿服务、“婆媳对夸”好家风、“分散式”居家养老服务、“六步议事”居民自治等经验;

或学习“社区靠群众、群众靠发动、发动靠活动、活动靠文化”的思路

……

通稿中,大都提及“百步亭优质的社区服务”。可当疫情袭来,这些“优质的服务”似乎没有经受住考验。

一种观点认为,“轻政府,重企业,让资本接管一切”省钱、省力,是效率的体现,步子还可以迈大点;

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些优秀的社区服务者毕竟只是百步亭集团的员工,百步亭也毕竟只是一个企业,危难之时,谁真愿意出来“卖命”?社区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提供公共服务?

不出意外,当疫情平息后,很多之前来百步亭的“学习者”,又会成为“百步亭模式”的反思者。百步亭社区的口号是“一人走百步,不如百人走一步”,这一步,是迈得大了吗?

但无论如何,不管什么制度下,人总是无辜的,衷心希望百步亭的人民能武汉一起,挺过难关。

参考文献

1.公子Sagittarius.办万家宴的百步亭社区究竟是什么来头?.公众号:无逸说

2.听伊讲.话说武汉百步亭二十年万家宴公众号:听伊讲

3.奶酪.武汉百步亭,疫情之下的荒谬绝景.公众号:楼市问号

4.朝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取消百步亭万家宴了?.公众号:智谷趋势

5.章北海.武汉百步亭万家宴的背后,是资本企业在草菅人命.公众号: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6.嘉木木.现场 | 百步亭困局.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

7.陈月芹.万家宴后的百步亭.经济观察报

8.“封城”二十日里的武汉百步亭.澎湃新闻

9.一博,小荐.“百步亭”,一个武汉超级社区之谜.公众号:荐见美学

10.未来编辑部.对话百步亭居民及工作人员.公众号:新潮

11.丁捷,何京蔚.疑似患者清零行动前后,武汉百步亭社区如何防护?.财新

12.覃建行.武汉百步亭“万家宴”过后 当地药店口罩脱销.财新

13.居民微博求助、出现多栋发热门栋,曾举办“万家宴”的百步亭现在怎么样了?.每日经济新闻

14.湖北省统计局女职工走进百步亭社区学习.荆楚网

15.深化学习推广“百步亭经验” 打造“百步亭式”社区示范群.早安武汉


来源:媒体炸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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