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当代艺术节:争议中开幕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2-14,星期五 | 阅读:31

Luning Wang 为FT中文网撰稿

神秘、极端、禁欲、富有,都可能是人们给沙特阿拉伯——这一拥有悠久的历史与灿烂的文明的国度贴上的标签。这里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却也充满了政府践踏人权的暴行。人们不能饮酒与当众示爱,女性没有权利地位、不能在没有男人的陪伴下单独行动,并且出门一定要头戴黑纱。2018年10月,记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被肢解事件更是将该国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 推向国际人权舆论的风头浪尖。

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西方媒体导向,沙特国内正在经历的一番“文艺复兴”也因此被忽略了。自年轻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上任以来,沙特便大力建立新的政府机构以致力于推进文化与娱乐产业发展。

欧拉旅游胜地

他在2016年提出了“沙特愿景2030”政治经济革新计划,愿景包括:减少沙特本国对石油的依赖,打造多样化的经济体,提出开放教育、医疗等私有产业,并放弃极端保守的习俗,打破禁忌,推动文娱产业发展。

2017年,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推出了公共投资基金(The Public Investment Fund简称(PIF),旗下的娱乐投资机构注入约27亿美金($2.7bn)的启动资本,投资一系列娱乐设施,包括在利雅得(Riyadh)周边建设一个与拉斯维加斯同等大小的“娱乐城”。

在沙特,30岁以下的年轻人占全部人口的70%。沙特政府亦着重强调鼓励年轻人创业与创新,计划在2025年为年轻人创造超过20万个创业岗位。

沙特在2018年成立了文化部(Ministry of Culture),并在保护文化遗产和旅游业及文化产业发展上进行了大量投入。去年九月才对外开放旅游业的沙特阿拉伯更是加速了自己国家在文化艺术项目上的进展,在项目选择上也展现出了积极与世界交流和对话的决心与充满前瞻性的视野。

隶属于沙特文化部,Al Ula皇家委员会(Roya Commission for Al Ula, 简称RCU)的成立是将沙特西北部的欧拉(Al Ula)打造成维系环境可持续发展和历史文化遗产的的旅游胜地。

欧拉(Al Ula)本身就历史悠久、文化灿烂——位于三大洲的十字路口,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世纪。即使沙漠原本的环境残酷而变化莫测,欧拉却不是一片荒原,而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为探索人类互动和跨文化融合提供了绝佳机会——沙特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地“石谷”考古遗址就位于欧拉,2000多年前纳巴泰人在巨大的岩石上开凿的宫殿、墓穴和庙宇等建筑物至今保存完好。

欧拉皇家委员会宏大的计划包括在欧拉建造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馆(Open Air Museum), 兴建豪华酒店,其中一个高端度假酒店甚至聘请了阿布扎比卢浮宫的设计师Jean Nouvel打造。此外,皇家委员会也与法国政府建立了战略合作,成立了一个国际奖学金计划,每年将欧拉本地青年派送到美、英、法、澳等国进行餐饮、旅游、历史、考古和农业的学习与培训,这些人回到欧拉后会在当地建设旅游业,欧拉的许多景点的向导都来自于奖学金计划。据悉,欧拉重建计划的开销是阿联酋在阿布扎比卢浮宫上花费的三倍。皇家委员会的计划是在2032年前,Al Ula地区可以每年为沙特整体的GDP贡献超过300多亿美元。

与美国Desert X艺术节合作

为了加强欧拉(Al Ula)在世界范围内的关注度,皇家委员会不久前与来自美国棕榈泉的Desert X艺术节合作,将Desert X带进了欧拉沙漠。这一项目选择很超前和大胆,这和中国购买海外展览IP,并通过营销海外品牌以赚取本土观众门票,或是像阿联酋斥资引进法国卢浮宫并建立战略合作以推动国民美育、打旅游牌不太一样的是,皇家委员会这次选择的合作项目既属于非盈利性质,又“潮”而“小众”——Desert X是近两年才诞生的艺术节,不关注西方艺术的人可能还没听说过。

Desert X是起源于美国西海岸棕榈泉(Palm Springs)的大型艺术双年展,每隔两年都会为加州南部的科切拉山谷(Coachella Valley)带来新兴艺术家与明星级艺术家的场域特定(site-specific)艺术作品——参展的艺术家通过作品传递对当下的环境、气候变化、种族、原住民的可持续生活等问题的思考,因为每件作品都需要根据从棕榈泉(Palm Springs)到索尔顿海(Salton Sea)周围的环境进行创作,艺术与自然景观的融合既带来了视觉上的震撼和Instagram等西方社交媒体上的刷屏,也促进了棕榈泉一带沙漠地区的旅游业发展。Desert X是纯粹的非营利性展览,全部由私人和部分企业赞助,其最大的赞助人是棕榈泉地区最大的艺术收藏家、慈善家、美国最富有的Cargill家族Cargill Macmillan Jr.的遗孀Donna Macmillan。得益于Desert X的创始人Susan Davies过去曾在棕榈泉的“阳光之乡”就职—这是历届美国总统最爱的度假地、也是他们接待各国政要的宴会举办地,奥巴马曾经于2013年在这里接待了习近平——“阳光之乡”的主人安纳伯格的家族成员也纷纷加入了Desert X的董事会。展览以纯粹的回馈社群和联结棕榈泉地区的富人、艺术家与本地商业为目的,巨大的观展人流量带动了当地的餐饮和酒店业的发展。值得一体的是,提供赞助的企业在展览上不会以资源置换的形式露出商标,这也相应了回馈社群的公益性目的。

质疑与反对

因国际社会对沙特长期以来的人权问题的质疑,Desert X与欧拉皇家委员会的合作也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和反对。去年Desert X Al Ula项目官宣后,包括艺术家Ed Ruscha在内的三位 Desert X的董事会成员都宣布退出董事会,并谴责董事会与沙特的合作像是“邀请希特勒来了茶会”。2018年记者卡舒吉被肢解一事更是将沙特王储穆罕穆德•本•萨勒曼推向了国际人权舆论的风口浪尖,不仅是Desert X的三位董事会成员,原本重建欧拉项目的咨询委员会成员、维珍的老板Richard Branson后来也因卡舒吉事件而退出。美国的大都会美术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和布鲁克林博物馆(Brooklyn Museum)都纷纷拒绝了沙特政府在其美术馆阿拉伯艺术项目上的拨款。弗里兹艺术博览会(Frieze Art Fair)最大的股东——美国体育娱乐巨头Endeavor公司也因卡舒吉事件归还了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ublic Investment Fund)提供的400万美元的拨款。

在种种质疑声音中,Desert X Al Ula仍然盛大地开幕了。我认为欧拉皇家委员会在项目选择上很超前,得益于Desert X首先会吸引来的正是在国际娱乐、艺术界很有影响力的jet-setting (坐飞机全球旅行)的人群,这些人玩的总是比大众超前一步。Desert X Al Ula结束后,你会看到他们中一部分人飞到了瑞士的St Moritz和Gstaad或是在墨西哥和洛杉矶参加Zona Maco和Frieze LA艺术博览会。在我离开欧拉的第二天,我在Instagram上看到法国前总统夫人Carla Bruni也带着孩子来Desert X Al Ula“打卡”。问题是,由皇家委员会包机送到Desert X Al Ula开幕式的毕竟是艺术小圈子的弄潮儿,不是像吉吉•哈蒂德(Gigi Hadid)、肯豆(Kendall Jenner)这种大众都知道的流量明星,所以Desert X Al Ula的开幕,又看似是一个国际艺术小圈子的狂欢。此外,欧拉周围的餐饮和酒店设施还尚未完善,就算是Desert X的艺术能够吸引足够的人来到沙漠, 当前欧拉的硬件也不足以能够让这些人有全方位的“奢华独特” 的体验。我认为Desert X Al Ula项目还是启动得太早了,在地区文娱建设上,豪华酒店应该比艺术项目提前一步到位。

即便如此,这个项目对沙特阿拉伯来说仍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对当地的艺术生态也有正面的推动作用。这场跨文化的展览是欧拉地区的第一个当代艺术展,也是海湾地区的第一个场域特定(site-specific)的展览,不仅集合了来自美国、丹麦、埃及、黎巴嫩、突尼斯、波多黎各、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本地的艺术家,也是由两位沙特阿拉伯当地的女性策展人Raneem Farsi和Aya Alizera与Desert X艺术指导Neville Wakefield联合策展的杰作。

近年来沙特女性的地位得以提高。在与Desert X AlUla同时间开幕的非营利性艺术节“21,39 Jeddah Arts”的展览也是由一位女性策展人Maya El Khalil 策划的。据Maya透露,她自己在大学学的是工程, 也一直想做工程师,但刚毕业即步入婚姻的她随丈夫搬来Jeddah时, 女性还不能从事工程师职业。现在,在沙特,女性的职业选择比以前有了更高的自由度。由沙特艺术委员会 (The Saudi Arts Council)举办、瑞银(UBS)赞助的“21, 39 Jeddah Arts”艺术节(名字取自Jeddah在地球所在的经纬度21, 39)今年已经是第七届了。今年的展览“I Love You, Urgently”集合了60多位国际艺术家、建筑师和设计师共同探讨地球环境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并会配合长达三个月的公众教育活动。在沙特政府大力支持文娱建设的影响下,“21,39 Jeddah Arts”艺术节的人群近两年也有了明显的变化,早前出席这个艺术节的观众都来源于沙特本地的上流社会,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参与到了艺术活动中,也吸引了国际上的艺术行业的工作者前来“考察”。其实,在文化艺术领域,沙特的私人赞助一直很多,沙特富豪Jameel家族是积极的艺术赞助者,Jameel家族产业以房地产、动力和汽车为主,并积极投身慈善事业。过去,他们家族通过赞助海外的项目提升自身在国际上的“软实力”——例如赞助英国V&A博物馆的伊斯兰文化奖项和为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提供现当代中东艺术的收购资金 。近些年他们将重心转移到了海湾地区,其支持艺术与社群的项目Art Jameel继在迪拜开设了艺术中心Hayy Center后,也将在Jeddah开设一个一万七千平米的文化艺术综合体The Hayy Creative Hub。

当然,也有舆论认为沙特阿拉伯大力推动文娱产业是为了转移国际社会对其人权问题的关注, 未必会对沙特带来本质上的改变。另外,自2014年国际油价大跌后,以石油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沙特已连续六年出现财政赤字。刚刚开发文旅产业的沙特能通过在文化艺术上的大手笔投入扭转国际社会长久以来对它的印象么?沙特的文旅能为这个国家的年轻人构筑一个令人向往的“沙特梦”么?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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