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应该怎样歌颂时代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12-28,星期六 | 阅读:273

文|狸花猫

歌颂既是语言的艺术,也是管理学的难题。

「钢铁元帅!正义的司令!三十几岁的百战老将!」

「永远的金日成、金正日同志的党、金正恩同志的党啊!」

「白头山的威势压制着敌人,金正恩同志使我的祖国大放光辉,啊,他与白头山为一体!」

2015年以来,朝鲜多次为世人献上苏东剧变以来罕见的歌颂诗歌盛宴,从2015年建党七十周年、2016年「七大」召开,到历次核试验和导弹试射,均有佳作问世。

· 2017年7月,朝鲜电视台朗诵「火星14」导弹主题诗歌《那个夜晚,那个黎明,那个清晨》,其中一句「三十几岁的百战老将」是官方媒体首次提及现任领袖的年龄,令全世界朝鲜观察者为之震动

如此收放自如的间歇性创作爆发力,显然不可能是一日炼成,更非朝鲜诗坛的独门技艺。

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从来都不难吸引文学界的歌颂火力,从苏俄革命开始,像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帕斯捷尔纳克等伟大诗人,都或多或少地为时代贡献过歌颂作品。

不过,歌颂的技艺并不容易掌握,要连续不断、恰到好处地歌颂就更是难上加难,马雅可夫斯基等人多少都有过一不留神便适得其反的经历。

· 1920年马雅可夫斯基歌颂苏维埃政权和人民的名作《一亿五千万》,在扉页上特意「致以未来主义的共产主义敬礼」,结果被列宁批为「胡说八道,写得愚蠢、极端的愚蠢,装腔作势,捏造了一些离奇的字眼」

诗人们怎样才能管理好胡乱喷射的创作激情,保质保量地写出国家用得上的优秀作品?

做一个歌颂者

列宁会在百忙之中指点诗人创作,主要是当时苏俄革命刚刚成功,歌颂时代的重任不得不交给旧时代留下的诗人。

对于这些并不根正苗红的作者,必要的规训指导工作只能由革命导师亲自上阵。

比如主张「未来主义」美学的马雅可夫斯基,尽管十月革命后第一个站出来讴歌「进攻的阶级」,但其违逆常人语言习惯的造词和毫无逻辑的歌颂,却与布尔什维克的文艺思想完全背道而驰。

· 未来主义的另一名干将赫列布尼科夫,除了写诗之外最喜欢用数学演算方法推导未来

未来主义诗人们「给大众趣味一记耳光」的强烈个性,尤其令领导人难以忍受——新政权面临着内外重重考验,诗歌必须以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把苏维埃的路线、方针、政策传播下去,为宣传鼓动事业做出贡献。

· 在给高尔基的信中,列宁阐述了关于无产阶级文艺的理论。图片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在领袖的敲打之下,冰雪聪明的马雅可夫斯基很快领会了时代的需要,不但立刻宣布要和未来主义作斗争,风格变得简明直白,而且还紧跟列宁对官僚主义的批判,大胆地创作讽刺诗歌,终于受到列宁本人的好评。

· 列宁的赞赏使马雅可夫斯基的地位变得很高,朗诵会上布满狂热的工农兵粉丝

接受了「时代的订货」,诗人迸发出极大的创作热情。短短两年多时间里,马雅可夫斯基创作了3000多幅宣传画和6000多首短诗。他一天工作超过16个小时,为防睡过头都是头枕一块劈柴入睡。

领袖去世后,马雅可夫斯基终于创作出了巅峰级别的歌颂作品——《列宁》(1925),整篇长诗均以他标志性的「阶梯体」写成:

利坚街上,

      工作服和便帽

                  汇成了湖水:

「列宁和我们在一起!

                 列宁万岁!」

·《列宁》中译本

不幸的是,马雅可夫斯基没能跟上列宁去世后的形势,继续按照指导创作讽刺作品,结果处处碰壁,被禁止出版和朗诵,甚至入党也被斯大林拒绝:「因为你太骄傲,你只能做一个非党布尔什维克。」 

1930年4月,经历事业和感情的双重挫折后,马雅可夫斯基在一个清晨引弹自尽。

领袖的肯定并未缺席。1935年,《真理报》刊登了斯大林的盖棺论定:「马雅可夫斯基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们苏维埃时代最优秀、最有才华的诗人。」

斯大林的称赞实至名归,旧俄留下的诗人中,像马雅可夫斯基这种勇于紧跟,甚至甘愿为了革命需要改变文学风格的精神,实在是太珍贵了。

其他经历过旧俄文学「白银时代」的老诗人,尽管文学水平同样保证过硬,但政治上却都要靠不住得多:

1920年代先后去世的勃洛克、叶赛宁,对革命都有从欢迎到拒绝甚至偷着反对的心路历程;

曾被认证为「苏联第一诗人」的帕斯捷尔纳克,大清洗时期不但停止了写诗,甚至还拒绝联名要求消灭斯大林的敌人,吓得作协同僚伪造了他的签名;

据说,写下过「执法如山的人民」的曼德尔施塔姆,最终凭借着一首辱骂斯大林本人的诗歌迁居西伯利亚,反复折腾后死在那里:

那里让我们想起克里姆林宫的山民。

他肥胖的手指,如同油腻的肉蛆,

他的话,恰似秤砣一样正确无疑,

他蟑螂般的大眼珠,含着笑,

他的长筒靴总是光芒闪耀。

——曼德尔施塔姆《我们生活着,却飘忽无国》(1933)

要拥有思想过硬、如臂指使的歌颂者,苏联还是得从头开始,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诗人队伍。

「既不要山雀,也不要夜莺」

和列宁一样,斯大林也曾经亲自关怀和领导苏联诗歌的创作。

斯大林本人年轻时差点成为一名诗人,他上台后曾伪称「一个格鲁吉亚朋友」,请帕斯捷尔纳克评判自己年轻时的作品。精于文字的帕斯捷尔纳克一眼识破:「请转告你的朋友,以后最好别再写诗了。」

·「冻坏了的格鲁吉亚人」、鞋匠的儿子约瑟夫·斯大林,曾经是一名诗人、画家

创作能力和领导能力是两回事,在斯大林亲自关怀下,1934年8月17日,苏联作协召开代表大会正式成立,明确以「讴歌社会主义的胜利」为主要的创作目标,苏联诗坛从此走上正轨。

· 高尔基当选首任苏联作协主席

关于诗歌创作和诗人培养的重点,作协大会会场里也出现了一些杂音。

数年前被逐出领导层的「党内头号思想家」布哈林,看重的是诗歌的「质量问题」,要「为诗歌创作确立真正的、世界级的标准,在技术上也要赶超欧洲和美国」,而「在外省,严重缺乏文化的现象还很普遍。」

· 斯大林和布哈林

这种过分强调文学质量的说法,当场遭到了与会代表的反击。

阿列克谢·苏尔科夫抗议说,「我们的诗人有着另一种社会成长经历、另一种世界观」;别德内依宣称,「我们既不要山雀,也不要夜莺」;基尔萨诺夫则指责布哈林,企图让诗歌「脱离战斗立场,脱离阶级斗争」。

为了证实这些观点,大会邀请年轻的工人诗人朗诵自己的作品:

我们这样生活着。

我们锻造,我们砍伐。

我们憎恨恶。我们讴歌美。

我们学习。我们温柔地相爱。

我们在创造着广阔的生活!

出于鼓励诗人「创造着广阔的生活」的信心,代表们以哄堂大笑原谅了他在表达技巧上的缺陷。

· 作家们在会议中的私下行为都被内务人民委员部记录在案,谢尔巴科夫在笔记上写道:「我哪怕半个钟头也受不了。我感到恶心,然后离开了。」作家普里什文认为会上的发言「令人无法容忍的枯燥」;帕斯捷尔纳克则对会上过多的时间用于政治而不是文学问题感到失望

新一代诗人终于开始崛起,苏维埃政权似乎已无须再依赖老作家不情不愿的才能。

但是,新一批诗人们首要的问题还是识字。

早在革命胜利之初,列宁就办起了扫盲班,可当时的扫盲标准就是会写自己名字,离写诗还有相当距离。

1933~1937年,苏联开办了两万多所新学校,大概是沙俄时期的总和。整个30年代,有8500万人参加了学习;到1939年,全国人口中89.1%学会识字。全国人民这下可以一起创作、朗诵诗歌了。

· 诗朗诵是苏联民间优良传统

作协充分发挥了组织作用,高尔基主持创办了《我们同时代人》,作为特写和评论的阵地。随后,各种与诗歌有关的报刊,如《星火》《青春》《青年近卫军》等被收编到作协机关。

作协还建立了共同研究、创作、评论诗歌的机制,着手安排编辑、诗人和宣传人员深入基层,发现和培养基层诗人,指导他们建立群体、创作和修改诗歌作品,必要时亲自动手。

40多万学成出山的工农兵走上了文学道路,苏联的诗歌创作队伍补充了「许多新的创造力量」,歌颂时代的创作呈现出了空前爆发。

「过去爱您,现在爱您,将来也爱您」

1954年,全苏作家第二次代表大会报告称,诗人们用「雄壮响亮的声音加入了苏联诗歌的大合唱」。

苏联的作家队伍也更纯洁了,参加上次代表大会的591位代表中,已经有1/3离开人世,大多数人都是在刑场、监狱或劳改营走完了最后一程。

· 苏联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上的中国代表团,右起为周扬、丁玲、老舍

轰轰烈烈的集体化、工业建设和卫国战争,为歌颂提供了丰富的题材,新一代诗人的创作饱含生活气息:

当他们绕着地段走了一圈。

农学家马尔戈往前走了一步:

你已经表现出了意志和能力,仔细的分析证明了,

耕地、施肥样样都很好。

——扎里扬《阿尔梅努伊》

斯大林本人也是重点的歌颂对象。从1936年到1953年,300多名诗人创作了600多首斯大林颂歌,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谱曲传唱。最知名的当属伊纽什金的作品:

从边疆到边疆,

沿着高山峻岭,

那自由的雄鹰飞翔的地方。

为斯大林英明领袖,

我们亲爱的领袖,

人民编了美丽的歌,

同声来歌唱!

· 这首歌曾在中国广为传唱,由著名作曲家、苏联国歌《牢不可破的联盟》的作曲者亚历山德罗夫少将谱曲,其子鲍里斯继任红旗歌舞团团长

苏联还设置各种文学奖项,鼓励新近崛起的工农兵诗人。除了全国性的文学奖之外,各加盟共和国,各州、市也都设立了自己的奖项,全国合起来达到500多种。

· 仅1952年斯大林奖金得奖人,就要一本书才装得下。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1953年斯大林去世时,歌颂诗歌的生产体制已经高度成熟,广大诗人的创作热情能够自主响应时代召唤。

8月14日,新任苏联总理马林科夫宣布「美国已不再垄断氢弹的生产了」之后,立即有人写诗歌颂:

国防是我们的荣誉,

这事业是全体人民的。

我们有原子弹,

我们也有氢弹。

——谢尔盖·米哈尔科夫《我们也有氢弹》

苏联文学创作的经验方法也通过翻译,传遍了东欧各国和亚非拉第三世界。不少经互会国家纷纷效仿苏联,举办朗诵会,发起创作运动,设立各种文学奖项。

苏联的成功可以复制,列宁与马雅可夫斯基的互动一再重演。

阿尔巴尼亚大作家卡达莱,初出茅庐便受到他的同乡、第一书记恩维尔·霍查的表彰,不久便写出了相应的歌颂诗歌:

党啊,

哪里能找到你的影子?

在这古老的国土上,

您像耸入云霄的梧桐树,

把根子分扎在暴风雨经过的道路上。

——伊斯梅尔·卡达莱《山鹰在高高飞翔》

罗马尼亚著名诗人珀乌内斯库不但歌颂领袖齐奥塞斯库为「天才、卓越的英雄和我国的救星」,还在给齐奥塞斯库的信中尊称对方为「我的父亲」:「我过去一直爱着您,现在爱着您,将来也爱您,决不变心。」

· 罗马尼亚「宫廷歌手」阿德里安·珀乌内斯库,1989年据说一度逃入美国大使馆避难

东方群星闪耀时

不过,东欧过于变幻莫测的大环境,并不利于歌颂诗歌的发展。

如波兰天才女诗人辛波斯卡,1950年代初一度积极创作讴歌意识形态、批斗西方国家的作品,结果尚未引起组织注意便遭遇了赫鲁晓夫上台后的解冻时期,从此转向更加个人化的诗歌风格,终成一代巨匠。

真正能够重现璀璨景象的,还是更加东方的国家。

其中,越南的诗歌创作堪称独树一帜,胡志明主席本人即为诗人,虽然不以歌颂闻名,仍为其他潜在创作者作出了表率。

· 胡志明诗歌《走路》,深得「老干体」和「歌颂体」精髓

另一位领导人、曾任副总理的素友,则从青年时代投身革命便笔耕不辍。

· 越南诗人、政治家素友

1959年,素友出版诗集《新起点》,以革命青年抒发心声的形式,毫不犹豫地歌颂时代:

此刻全身燃烈火,

真理阳光照亮我。

素友的另一部诗集《越北》,则是越南人民抗法英雄业迹的光辉写照:

胜利鲜花多绚丽,

南北香飘千万里。

献给领袖胡主席,

献给同志和兄弟。

当然,真正在数量、质量和持续创作能力上领袖群伦的,还是至今仍然笔耕不辍的朝鲜诗坛。

朝鲜在诗歌创作上享有先天优势,1945年与金日成同时返回朝鲜的,就有毕业于高尔基师范大学、三四十年代在苏联从事文学创作的赵基天,回国后写出了颂赞的诗歌:

一位青年将军,

飞身跃上山坡的岩石,

魁梧的身躯,

穿着雪白的大袍,

飘动的衣襟,

像强有力的翅膀,

准备随时飞向高空!

他的两臂和双腿,

他的整个身体,

都燃烧着跃进的锐光。

——赵基天《白头山》

朝鲜也不乏通过其他途径成长的歌颂诗人,如日据时期发表诗歌《送出阵学徒》(1944)的李灿,战后转为祖国效力,写出了传唱至今的《金日成将军之歌》(1946)。

朝鲜领导人也特别重视文艺工作,常常亲力亲为,金日成、金正日父子曾互相献诗:

坚定不移地拥戴伟大的领袖,

沿着主体的道路奋勇前进。

冲破激浪,战胜暴风,

引导朝鲜走向美好的未来。

——金正日《朝鲜哟,我要为你争光》

白头山顶正日峰,

小白水河碧溪流。

光明星诞五十周,

皆赞文武忠孝备。

万民称颂齐同心,

欢呼声高震天地。

——金日成《为金正日同志五十诞辰而作》

经过多年的发展磨炼,朝鲜的诗歌创作已臻化境,2011年金正日去世后,诗人们在两天之内完成了百余首纪念诗歌。

高效创作的背后,是成熟的管理和指导模式。朝鲜作家同盟曾公开号召,作家们应当学习当年的抗日游击队,开展「速度战」,用最短的时间创作出优秀作品。

最了不起的成就,也许是摒弃了个人创作诗歌的桎梏。最重要的诗篇,如2012年初的《永远的先军太阳金正日》和2016年「七大」期间的《伟大的胜利之春》均由朝鲜作家同盟诗文学分科委员会创作,彻底避免了个别诗人重演马雅可夫斯基甚至帕斯捷尔纳克的风险。


来源:大象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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