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辛亥:棘手的遗产

发布: | 发布时间:2011-09-23,星期五 | 阅读:2,120
作者:汪仲启

武昌起义模拟场景,武汉博物馆“武汉近现代历史陈列”第二展厅

100年来,辛亥革命从未被忘却,甚至从来未被真正接受。

中国接触现代世界,始于1840年来自英国军舰的那声炮响。而1911年10月10日,武昌的那声枪响才是中国人真正奋起,主动迎接新世界的标志,它划破了古老帝国2000余年密不透风的皇权专制铁幕,真正在亚洲最大的国家开启了追求民主共和的历程,其伟大意义,堪与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相提并论。然而,惋惜、质疑,甚至责难也一直伴随着它。日前,《社会科学报》社与九三学社中央《民主与科学》杂志社在京召开“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理论研讨会”。研讨会共吸引了来自民盟、民进、民革、九三学社等多个民主党派人士,以及来自两岸(大陆、台湾)三地(京、沪、台)的专家学者共计50余人到会。与会人士就辛亥革命一些颇有争议的问题展开了激烈探讨,“革命是否成功”、“革命与改革的关系”、“辛亥革命的真正意义”、“辛亥革命与两岸统一”等问题成为讨论焦点。

革命打断了立宪的进程?

如果不是那一声枪响,打断了清廷的立宪之路,中国也向日本、英国一样走向宪政共和,那该多好啊!孙中山先生亲口承认,“革命之事业尚未成功也,革命之目的尚未达到也”,辛亥革命成功了吗?著名历史学家、上海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熊月之表示,辛亥革命是个常说常新的话题,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对它做出了很不一致的评价。

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历史学家邵鸿表示,过去人们对辛亥革命评价较低,说其未进行根本的社会变革。现在很多人又对清廷立宪的改革因素,非暴力因素和地方社会和平过渡的因素,给予很高的评价。“辛亥革命最伟大的地方,在于推翻帝制,创建民国,开启了中国走向民主共和的时代。民主共和的潮流一旦涌起,任何人想走回头路都不可能了。”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刘志琴也认为,辛亥革命今年的讨论,有很复杂的思潮背景,“一是高度称赞君主立宪,甚至埋怨辛亥革命,称中国如果不是革命,也可能像日本英国一样,通过君主立宪更早走向民主共和。二是受民族主义思潮的影响,说孙中山是汉奸,他原来驱除鞑虏,后来又提倡共和,出卖了汉室。”

中国税务杂志社原社长张木生说,人们在评价近代革命的时候,都说英国革命好,法国革命和俄国革命不好,中国革命更差,因为太过激烈。有的说革命不如反革命,共产党不如国民党,国民党不如立宪派,立宪派不如老佛爷,老佛爷都已经开始准备立宪了,你们这不是捣乱吗?没准人家已经搞上去了。“这都是一种回溯性反差。历史最大的特点就是既不能如果,也不能假如,更不能回溯,既然已经发生了,必须承认它,无数先烈选择了这条革命的道路,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高全喜表示,很多人只看到了辛亥革命的暴力因素,但清帝逊位,不是将王权交给一家一姓,而是给未来的共和立宪国体,是一种和平的“禅让制”。“中华民国”是革命派、北洋和清王室共同妥协又合力的产物,这就是留给今天最好的精神遗产。

在革命与改革的赛跑中,改革输了

20世纪两个亚洲大国——中国和印度——均进行改革,印度进行宪政改革后,革命没有发生,改革成为革命的替代物,而中国的清末改革则成为辛亥革命的催化剂。有人据此反对改革,称如果改革,会动荡,会催化革命。北大历史学教授岳庆平说,从历史看待革命与改革,一定不能狭隘地吸取历史的教训,一定要正面吸取教训,要从革命推动改革的角度来看,不能停止改革步伐。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王也扬认为,大量历史材料说明,提出改革时间表并未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清政府宣布预备立宪,一下子鼓舞了全国人民,人们重新喊出了“大清万岁”这样的口号。“我认为,走向革命主要是因为清廷对待改革没有诚意,有犹豫、摇摆、倒退,使得在宣布改革时间表时赢回的民心又渐渐的丧失了,导致最后革命跑到了前面。”

雷颐先生曾经提出,在辛亥革命之前,是改革和革命在赛跑。王也扬表示,历史出现了某些惊人的相似,有学者概括现在中国又出现了革命和改革赛跑的现象。“我们虽然崇拜革命,歌颂革命,但是我们崇拜和歌颂的是过去的革命,唱红歌就是歌颂过去的革命,而现在迫切的问题是,如何能够在今天避免革命跑到改革的前面去呢?”张木生说,革命是逼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只有进一步改革,才能告别革命。

邵鸿表示,辛亥革命中提出来“三民主义”作为民族的奋斗目标,经过一百年的努力,民族独立得以实现,民生问题有较大成就,现时代留给我们最大的任务是发展民权,“推动政治体制改革,是我们在一百年后回顾这一伟大运动时对自己的鞭策。”

反思革命的意义在于镜鉴今天

国家行政学院科研部长许耀桐说,现在学界对英法革命评价较高,而对中俄革命评价较低,革命后中俄没有走上资本主义道路。辛亥革命的意义可言与英国光荣革命、法国大革命和俄国革命相媲美,革命为后来的改革和创新创造了条件。刘志琴表示,应重申辛亥革命的伟大意义,3000的历史巨变,建立中华民国,不可抹杀这个历史。中国历史告诉我们,分权的夏商周朝都有超过600年的生命,而秦以来集权的王朝,都不超过300年,可见分权的王朝寿命更长。反思历史的意义在于镜鉴今天,这提示我们未来改革的思路——分权,“分权最好的办法是民主。”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语言大学教授梁晓声说,中国曾被称为“东亚睡狮”,一睡睡了数千年,孙中山他们醒来了,因此无论怎样评价辛亥革命的意义都不为过。今天我们也几乎有一种要“睡着”的感觉。为什么西方国家不会睡着?因为他们每4年或8年就要来一次民主活动——选举,有民主,想睡都睡不着,没有民主,这个国家一定要睡过去。

张木生认为,中国现在进入了一个全民批判的时代,也是一个掀起狂澜的时代,我们还碰到了这么大国际和国内问题,因此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超越左右的冷静思考,“能够在平静的争论中给我们下一个时代一个振动最小的、非革命式的运动。”中国科协研究中心原主任袁正光也认为,辛亥革命拉开了中华民族走向共和、走向民主、走向宪政的序幕,尽管一百年来遇到了很多波折,但新文化还将继续,科学与人文还在进步。

辛亥革命是两岸统一的共同精神脉源

如果说20世纪中国历史的三大变革是辛亥革命、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那么中华民族在21世纪里的三大期待应该是两岸统一、中国走向海洋以及制度人心文化思维的大提升。台湾著名作家与政治评论家郑浪平说,这三大期待的实现都离不开台湾回归,而辛亥革命是两岸走向统一最重要的心理认同枢纽。一定要承认中华民国在历史上的地位,承认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这样两岸才能在辛亥革命这一点上找到共同出发点。但是100年来,特别是1949年来,分裂的祖国大陆和宝岛台湾当局都未曾正视过这段双方共同拥有的宝贵政治遗产和精神脉源。刘志琴也表示,建立中华民国是辛亥革命的伟大成就,我们不能把中华民国忽视掉,“中华民国领导了30年代的经济建设,领导了抗战的胜利,使中国成为世界上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台湾著名政治家、立法院前立法委员、新党党魁谢启大说,在纪念辛亥百年的时候,两岸仍然抱着各自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取向,互相避免和对方一同举办纪念活动。从辛亥革命对中华民族的意义而言,它在两岸都从未被真正的纪念。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放在一起时,“一个中国”是成立的,当其中一个真的变成了台湾,中国离统一就越来越远了。因此,两岸渴求统一的人,必须挖掘辛亥革命共同的遗产。中国战略与管理研究会文化委员会主任刘序盾表示,辛亥百年纪念是凝结两岸共识非常重要的工作,要清楚的意识到辛亥革命时的理想目标哪些实现了,哪些还未实现,哪些至今还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当代中国,还在拖中国社会进步的后腿。

如何面对这份棘手的遗产?争论还将继续,中华民族也将在争论中逐渐清醒。米兰•昆德拉说,生命不可能再来一次,这预设了所有罪行和过失必将得到宽容,以致忘却。历史同样如此。纵使后人假设再多的可能性,历史终究不能从头来过。也正因如此,历史的激荡、回旋、摩擦、分裂,以至杀戮流血,最终都不得不被接受,并得到宽容。但人类,恰恰从不满足于仅仅接受历史,因为,历史的意义从未定格在过去,而是永远向着未来。

(作者为社会科学报编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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