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金首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04-28,星期日 | 阅读:413

叶胜舟 为FT中文网撰稿

4月25日,俄罗斯总统普京与朝鲜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远东联邦大学体育楼,举行拖延四年的首次峰会。总体而言,中规中矩,乏善可陈,却也暗藏机锋。“普金首会”传递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信息和细节,不能简单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葫芦里”至少卖了十味药。

接待:双方都不上心

一、迎送规格。金正恩4月24日专列抵达,俄方接站和此后全程陪同的是远东及北极发展部长科兹洛夫,这是任何一国元首访问的基本配置,略显怠慢。在金正恩已有的出访礼遇中,层级最低。

2018年6月10日,金正恩飞抵新加坡时,新加坡外长维文(正部级,但内阁排名靠前)接机;2019年2月26日,金正恩专列抵达越南同登火车站时,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宣教部部长武文赏(副国级)接站;他四次访华接待规格最高,都是分管党务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王沪宁(正国级)迎送和全陪。

二、安保规格。据前方记者报道,大学没有停课。4月24日,有中国记者在大学楼内因无标识,走错路线,发现安检人员竟然有大学生客串。这在美中是不可思议的事。

三、互赠礼物。金正恩赠送普京的是朝鲜剑,普京赠送金正恩的是俄罗斯弯刀,加了一套配有杯托架的镀金杯具。礼物硬核对等,表明两人私交并不热络。

回想金正恩首次访华时送的是高丽人参,作为国礼的装饰简陋。朝鲜中央电视台纪录片所列中方馈赠,洋洋洒洒,极为丰厚。中国王朝传统是番王朝贡,只要进京磕个头,呈一份薄礼,龙颜大悦,重赏十份大礼。

会谈:离亲密程度尚远

四、迟到早退。在外交场合,普京素以“迟到大王”著称,此次峰会却被金正恩放了回“鸽子”,迟到半小时,原因不明。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报道,普京4月25日13时35分到达校园,但会晤因金正恩迟到在14时15分开始,问题是他就住在校园里。所幸两人谈兴甚浓,一对一会谈原计划为50分钟,实际时间近2小时。

4月26日,金正恩访问俄太平洋舰队战斗荣誉纪念碑广场,又比原计划晚到2小时,并取消参观俄太平洋舰队基地、海洋水族馆等行程,提前回国,一再诡异。

五、会谈规格。据朝中社图片和报道,朝方参加大范围会谈仅有三人:金正恩、外务相李容浩、外务省第一副相崔善姬。这清晰表明两周前当选国务委员会委员的崔善姬,已进入外交核心决策圈。最关键、最让人感兴趣和疑心的是,金与正未出席、未随行,朝中社的报道未提及、图片也没有。

金与正职务虽然只是劳动党政治局候补委员、宣传鼓动部第一副部长,但从她在“文金会”、“习金会”、“特金会”的作用判断,相当于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兼总书记办公室主任,还客串中办秘书局局长、外交部礼宾司司长,例如为哥哥种树时戴手套、递签字笔、盖国玺、提前检查会场路线安保等,金正恩习惯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平昌冬奥会上,时任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90岁的金永南与文在寅会谈,金与正未入席前,他竟然不敢落座,可见这位“公主”权势熏天。她在朝鲜无疑是金正恩最信任的人。“特金二会”破局后,金正恩是否不再让她冲到外交第一线,由女主角转为女导演,有待观察。无论如何,金正恩不会雪藏她、惩罚她,而是保护她、重用她。

俄方参加大范围会谈的除普京外有9人,规模庞大,明显多于朝鲜出席人数。但不表明俄方重视“普金首会”,说穿了,这个庞大的代表团不完全甚至根本不是为金正恩准备,而是当晚随普京专机访华,出席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据新华社图片、中国中央电视台视频,4月26日习近平与普京会晤时,曾出席“普金首会”的外交部长拉夫罗夫、政府副总理兼总统驻远东联邦区全权代表特鲁特涅夫等,也在北京友谊宾馆会议室中。

六、联合声明。外交场合向来八股套话多、繁文缛节多。就文字技巧而言,俄朝炮制一个空洞无物、四平八稳、不刺激美中的联合声明不难,偏偏就是没有。原因应是共识不多,而非共识隐密不便公开。就国力和个性而言,更大概率是普京而非金正恩,不愿发表联合声明。

金家向来好权、唯权、擅权。当年跟 “老大哥” 斯大林就很紧,把中国拖入朝鲜战争,被迫耽误自己国家统一,去帮金家打仗统一。如今俄实力明显下滑,中国后劲明显更足,金正恩十个月内访华四次,次次身段柔软,前倨后恭反差太大,精明得有些功利、势利。拟议的访俄却一延再延,早在2014年12月,普京就邀请金正恩参加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庆典,此后又多次邀请访俄,普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七、报道力度。朝中社、《劳动新闻》报道“习金会”、“特金会”隆重之极,连篇累牍。例如“习金首会”、“习金四会”的报道,朝中社一口气分别配图66张、48张。此次朝中社“普金首会”两篇报道,配图仅有15张(一对一会谈10张、大范围会谈5张),且篇幅较短、以往常用的高级形容词和副词也较少。说明基调比较克制,折射目前俄朝关系并不热。

成果:都是空中楼阁

八、经贸合作。普京峰会后称赞金正恩“是一个非常有趣有内涵的交谈者”,又说:“我们两人对会晤结果很满意”。俄外交部称此次峰会,“可以看作是修改美国外交的错误”,更是打嘴炮,场面上的硬话,没有任何实质突破。

据俄官员和官媒披露,“普金首会”至少商谈了以下项目:图们江大桥(正在起草可研报告,俄远东发展部主持设计);输电新管线;天然气石油管道;俄朝韩铁路直通;朝鲜工人滞留俄罗斯等。如果美国和安理会制裁不解除,所有经贸项目不能动工,只能纸上谈兵。

朝中社报道,“普京欣然接受(访朝)邀请”。这是姿态,离行动还早,中方也欣然接受邀请。只要“特金三会”不举行或不能获得满意的弃核成果,中俄领导人访朝时机就不成熟。否则会被朝鲜利用站台,变相鼓励朝鲜不弃核,引来美国忌恨报复,节外生枝,得不偿失。

九、半岛无核化。普京在峰会后重申,“俄主张朝鲜完全无核化,反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补充说,俄罗斯与美国对朝鲜半岛的立场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包括无核化问题。朝中社对普京上述表态避而不提,特朗普4月26日却高调回应:“我赞赏普京总统昨日的声明,他也希望朝鲜半岛实现无核化。”

普京的立场没有任何变化,中国向来也将半岛无核化作为朝核问题的首要目标。朝鲜以CVID方式放弃核武器、生物武器、化学武器,符合美俄中英法五个“有核武器国家”的共同利益和一致意愿,也经安理会八次制裁决议反复确认。换言之,金正恩强行非法拥核,严重挑战核不扩散体系,威胁世界和平与安全,实质是与安理会“五常”和世界为敌。美国如此强硬逼朝弃核,不止维护自身利益,各国不做恶人,但乐见其成。金正恩企图通过假弃核、真“隐核”,讹诈美国建交、签署和平协议、大规模援助、彻底解决朝鲜政权安全,难度极大。

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是目前三个非法拥核、未加入《核不扩散条约》的国家,以、印背后是美国力挺,巴基斯坦背后是中国力挺。中朝双方心中有数,中巴关系的信任度、亲密度强于中朝关系。

十、六方会谈。普京峰会后提议,“实现无核化需要重启六方会谈”。金氏三代梦寐以求摆脱中国控制,直接与美国和谈,终于如愿,岂会重启?所以至今没有公开响应普京,美韩日也不愿再清谈。玩朝核的全是人精,普京不可能不知道,六方会谈回不去了,中方都不主动提议重启。

既然明知说了也白说,白说还要说。普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呢?主要三层意图:第一、表明中俄战略协调,送给中方顺水人情。4月26日,习近平与普京在北京会晤时表示,中俄是“互信程度最高、协调与合作水平最高、战略价值最高的一对大国关系”。

第二、继续尊重中方在朝核问题以及半岛的主导权。六方会谈是中方提议且由中方主持。从历史而言,朝鲜属于中国的势力范围,而且中国在半岛的主导权,是通过朝鲜战争从国际共运盟主斯大林手中获得;从现状而言,中俄之间早有战略默契并实现利益交换。中国在克里米亚、乌克兰、叙利亚等问题上无条件支持俄(查阅安理会相关表决尤其是中国使用否决权的记录即知),也不进入俄在独联体的势力范围(上合组织的中亚五国是双方缓冲区),作为回报,俄在台湾、南海、钓鱼岛、朝鲜等问题上,无条件支持中国立场。

第三、希望在朝核问题上发挥更积极的作用。近代以来,苏俄对硬实力的运用的确炉火纯青,虽然有时发力过猛、吃相难看,对时机拿捏极为精妙,不择手段扩充本国利益。如今俄有野心但无能力做“调停人”,深度插手朝核明显会侵入中方势力范围、损害中方利益。

35岁的金正恩谋略手腕过人。他在峰会中表示,“美国在第二次美朝峰会上的立场可能导致朝鲜半岛局势回到原点,危及半岛未来的和平与安全”,“朝鲜半岛的和平与安全完全取决于美国接下来的立场,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是自己壮胆、安抚国内、施压美国,同时明确要求俄方向美国转告他的立场。其实施压无效,美国手中的牌明显比他更多、更硬,只要沉住气坚持严厉制裁2-3年即可。而且这种传话渠道很多,例如朝鲜官媒评论、或驻联合国代表团、或中方、或中立国皆可,金正恩偏偏要求俄方传递。

朝核停滞不前,安理会制裁解除无望,金正恩着急了,没有特效药,想找止损药。朝鲜加打俄罗斯牌,有意把水搅混后,拉俄下水,企图增加自己的筹码,不会如愿。普京一拍即合,在俄的国家利益棋局中,朝鲜是弃子。既然是弃子,任何收益都是意外收获。俄想运用这个弃子,敲一敲美中的“竹杠”。

(注: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长江经济带研究院研究员,微信公众号:SSWYPL。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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