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三国”:第零次世界大战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04-16,星期二 | 阅读:150

撰文:李洁

大清帝国、日本帝国、俄罗斯帝国,以国运相赌的“晚清三国”,慈禧太后、明治天皇、末代沙皇的日俄战争(1904—1905),俨然豪赌“第零次世界大战”!战后仅6年,矗立近300年的清国大厦,即土崩瓦解。关于“第零次世界大战”,还基于一个至今没有打破的战争纪录,即交战双方,竟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战胜国与战败国!而这100多年前的日俄战争,孵化了晚清各意识形态与政治派别的出世,加速了帝国的解体,极大地改变了中国乃至东亚的政治生态,影响至今未绝。回望这段历史,俄国或淡忘,日本或美化,这是一部中国人自己写的力求还原当年政治生态和世界地缘政治格局的新著。

《晚清三国》(九州出版社/理想国,2019年4月出版)作者李洁两度造访旅顺口,三度在辽宁大地上驱车驰骋,重寻当年日军的进军路线,或曰沿当年俄军的败北路线,车轮逐次碾过丹东、凤凰城、新宾、本溪、辽阳、沈阳、铁岭、法库和昌图,逐一打探战争遗迹。

以下文字受权摘自该书。

1904年2月6日下午,所有尚未离开旅顺的日本人都集中到了码头上,在他们国家外交官的引领下,他们默默登上了一艘挂着米字旗的大轮船,然后,慢慢驶出了人们的视线,消逝在暮色茫茫的大海里。

听说,那艘英国大船去了海峡对岸的胶东半岛,那儿,有英国的租借地芝罘和刘公岛。英国与日本是两年前正式签订过同盟条约的盟邦。战争在即,西方老大哥出面帮助远东小兄弟撤侨,合情合理。

俄太平洋舰队巡洋舰“吉安娜号”舰长米哈依尔·切卡斯基,这一天,在自己的日记上,如是写道:“今天看到了各行各业的日本人接到来自烟台日本领事的电报后,从旅顺口撤离了。显然危险临近了……”

日本人的突然撤离,让人们愈发清晰地看到可怖的前景:日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不过,按国际惯例,开战之前,发起战争的国家总要向各国历数一通敌国的不是,以占领道义上的制高点,博得国际社会的同情,然后,再向敌国开战。所以,旅顺口的俄军官兵与民众,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东京传来不祥之音。

这一天,在旅顺口的俄国人,除了阿列克谢耶夫,只有“远东总督府”外交官普兰逊从外交渠道知道了日本主动断交这一不祥之讯。

本地唯一的报纸《新边疆报》有所风闻,派员赶来求证,但被“总督大人”一口拒绝,理由是:“这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该报的创办者是太平洋舰队的检察官、陆军中校阿尔丁米耶夫,他自然不敢违背“总督”的旨意。

然而,日本人全部撤走的第二天,即2月7日,日本政府并没有宣战。

今天,即1904年2月8日,白天又平安地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入夜,旅顺口的大部分居民,不管是拜菩萨的,还是拜圣母玛丽亚的,都在忐忑不安的昏暗中进入了梦乡。

俄国设在旅顺的“远东总督府”旧址。(2014年李洁摄)

1 舰队司令夫人的命名日舞会

那天深夜,并非所有的在旅顺口的俄国人都因忧心忡忡而耿耿难眠。

小斯捷潘诺夫睡去之际,不远处的海军俱乐部里,却是灯红酒绿,太平洋舰队的将校及夫人们正在翩翩起舞。

30多年后,在家乡乌克兰敖德萨的一所高校当老师的前红军军官小斯捷潘诺夫,将这晚的海军舞会写进了他的成名作、历史小说《旅顺口》的开篇:

这是晴朗寒冷的一天,快到黄昏了。夕阳照着旅顺口和四周黯淡的山岩。海上吹来一缕缕的微风,拂扫着地上的余雪。

在港口和城市里,显得比平素格外热闹。1904年1月26日(俄历,即公历2月8日),关东州全体俄国文武官吏纷纷来到旅顺口。今天是太平洋舰队司令斯达尔克的夫人玛丽娅·伊万诺夫娜的命名日。海军军人照例要开跳舞会庆祝。……

晚上9点钟时,就有许多贺客到了海军俱乐部。……舞厅里很快就聚满了人。

所谓命名日,即信奉东正教的俄国人,在婴儿时由其教父以某位圣徒的名字为之起名的日子。对俄帝国上流社会来说,命名日是一年一度非常重要的纪念日。

苏联作家继续写道:

旅顺口要塞司令史特塞尔将军今天特别高兴,他刚刚在赌纸牌的时候,把他的经常牌友都打输了。这些牌友就是他的参谋长罗兹纳托夫将军、副官宪兵大尉沃家格和中校副官长德米特力也夫斯基。

史特塞尔,又译斯特塞尔,驻守旅顺的俄陆军最高长官,其全名是阿纳托利·米哈伊洛维奇·斯特塞尔。据《日俄战纪》第二编介绍,此人1848年生于俄京圣彼得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陆军学校,从炮兵少尉始,参加过俄国与土耳其奥斯曼帝国之间的克里米亚战争,1889年调任东西伯利亚军区,历任要塞司令、步兵第二旅旅长,1899年1月晋升为陆军少将。

关于东西伯利亚,略微多说几句。俄语“西伯利亚”源于蒙古语“西伯尔”,意为宁静的泥泞之地,本是一大片极蛮荒与极寒冷的人稀地广的旷野,并无国家形态,是蒙古人第一次统一了这片地区,将其置于元朝的岭北省辖下。17世纪俄国快速东侵,崛起于中国东北的大清则征服了蒙古,俄国与大清便在西伯利亚相遇,成了邻邦。1689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即为中俄两国间的第一个边界条约。后因俄国的进逼与大清的退让,西伯利亚成了俄国独霸的地方。所谓东西伯利亚,易生歧义,实为西伯利亚以东地区,即赤塔以东直至太平洋的广袤土地。东西伯利亚军区,即后来的俄罗斯远东军区,是19世纪后期从西伯利亚军区分离出来的新的军区。

东西伯利亚军区第一次派兵出国作战,即斯特塞尔到任后的第二年。中国的《日俄战纪》上有如下记载:

翌年,我国拳匪作乱,[斯特塞尔]率所部旅团援天津,拔英将西摩于重围之中。乱平,以功擢中将。日俄战起,新编西伯利亚第三军团,遂任为军团长。

“旅团”与“军团”都是翻译者按日军编制对俄军的套用,即旅与军。西伯利亚第三军即关东防区—旅顺到金州一线防区—的驻军,斯特塞尔以中将军长兼防区司令,是大清国境内俄军的最高将领,时年56岁。

看其履历,他是一个职业军人,从18岁到56岁,从少尉到中将,他按部就班地晋升,并无不良记录。

但据当时同在旅顺的另一位陆军中将斯米尔诺夫向沙皇的密报,这个斯特塞尔,其实是个私德很差的人,他心胸狭窄,头脑糊涂,而且嫉贤妒能,贪生怕死,身为防区最高指挥官,战争期间,他竟然一次也没上过前线!

斯米尔诺夫从生活作风上举报斯特塞尔,称:“市内一些酒鬼,频频出入其家,大行不正之事。”

小说《旅顺口》也印证了斯特塞尔的陋习,即他曾在家里招自己的属下赌博。看来,他在家行的“不正之事”,大概就是指他在家聚众赌博,而且是和部下赌。主客之间,领导与部下之间,输赢结果可想而知。由此看来,这位陆军中将的人品确实不算高。

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应该是历史场景的真实再现。至少从对斯特塞尔的描写上,我看到了《旅顺口》的真实的一面。然而,既然是小说,哪怕是历史小说,也要靠文学虚构来堆砌故事。所以,我无法确定书中的情节哪些属合理想象,哪些属历史真实。不过,开战之际,太平洋舰队的将校们正在舰队司令斯达尔克官邸扎堆联欢一节,并非杜撰,而是有旁证的事实。

且读一读,日本海军军令部(即海军司令部)于战后编纂的《日露海军战史》:
露国某将校之记事:称2月8日为玛丽娅命名之庆祝会,舰队官兵大半上陆。斯达尔克亦因为陆上官邸开踏舞会,招待海军之主要军官。

其陆军军官,亦集于某军医夫人之处。……

“露国”就是俄国。

2 两个“阿列克谢”

开始解读日俄战争时,无论从大连的地方史专家、作家的相关专著,还是在网上,我曾一直被“皇叔说”误导着。只是,这位“总督”一会儿在旅顺口布置防务,一会儿在圣彼得堡出席御前会议,实在让我困惑—即便当今,若乘国际列车从北京经满洲里前往莫斯科,也要耗时6个昼夜,往返一趟,要一个月,他阿列克谢耶夫哪有工夫像神行太保一样倏尔来又倏尔去?

因为有疑虑,便在北京请一位拥有俄罗斯文学博士头衔的朋友帮我登陆俄文的维基百科去查证一下。我怀疑,当时,俄国有两个叫阿列克谢的重要人物。不料,朋友当场指着笔记本上的俄文页面告诉我说:你看,俄日战争期间的“远东总督”,就是皇室成员、大公。这一来,我又糊涂了。

终于有一天,我恍然读出:日俄战争期间,俄国有两个“阿列克谢”!

圣彼得堡的那一位“阿列克谢”,生于1850年,其全名为阿列克谢伊·亚历山德洛维奇,拥有帝国最高一级爵位—公爵,人称阿列克谢伊亲王或大公。那人确实是尼古拉二世的祖父亚历山大二世的私生子,尼古拉二世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的同父异母兄弟。因沙皇是俄罗斯帝国陆海军大元帅,所以,他以大元帅的代表身份主管海军事务,位居海军大臣之上。当年日本将其译为“亚力克生”,称其为海军元帅。

沙皇派在远东负全责的那个最高军政长官,生于1843年,其全名为阿列克谢耶夫·叶甫盖尼·伊万诺维奇,与皇室毫无血统渊源。如果硬说有什么关系,那便是他因与名字相似的亲王相识以后,才有了飞黄腾达的机缘。

当年在日本出版的时事杂志《日俄战纪》上,有这位阿列克谢耶夫的详细介绍,只不过我开始时没仔细看而已。

该刊的第一编上,就有《俄将亚力克塞夫事略》:

亚力克塞夫,亚米尼亚人,一千八百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三日生于俄国佗利亚县。幼入海军士官学校受军人教育,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卒业,充士官候补生。……一千八百六十五年,补海军少尉,会美国南北交战随林沙士基将军使美,颇有阅历。……一千八百七十五年,隶亚力克生(即阿列克谢伊)亲王部下,调“苏爱多拉那”军舰,游弋大西洋、地中海。

瞧,早在百多年前,人们就知道在远东主持工作的这个人,和在圣彼得堡主持军机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该刊还把两位阿列克谢相识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注明了。

我手头有两本当年俄国要人写的中文版的回忆录,一本是《维特伯爵回忆录》,一本是根据库罗帕特金的札记《满洲悲剧的序幕》编纂而成的《日俄战争》,两本书均于1976年秋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在这两本书的注释里,两个阿列克谢被分别注明。

谢尔盖·尤里耶维奇·维特是沙俄末期最重要的政治家、外交家与经济学家,是主管西伯利亚大铁路建设与旅大租借地的御前大臣、财政大臣。库罗帕特金则是由侍从将军、陆军大臣改任远东陆海军总司令的战争最高指挥者。这两本回忆录的最后,都有“人名对照表”。前书将主管海军事务的公爵的名字以英文写为

Alexey Alexandrovich,而将“远东总督”写为Alexeyev;后书则将两人分别用俄文Αлексей和Αлексеев写明各自的名字,而且后书还明确标明,Αлексей是亚历山大三世之兄,侍从将军、海军大将,Αлексеев是侍从将军、海军大将和“远东总督”。

由此可见,斯大林时代的那位红色作家实在无知。

攀附上名字相似的亲王的那一年,阿列克谢耶夫已经32岁了。一个贵为帝国亲王,一个是老大不小的海军中尉。以亲王之尊,周游大西洋和地中海时,所乘坐的必定是大型军舰。而大型军舰上的中尉,只可能是“长”字辈的下级军官,如航海长、枪炮长、观通长、水手长、轮机长等等。若无适宜机缘,区区一“长”,根本蹭不到亲王身边并获得其赏识!

在那本《维特伯爵回忆录》里,我找到了阿列克谢耶夫从平庸走向显达的机缘。
维特,清史料中译作韦德或威特,是末期两代帝俄时代最重要的廷臣,也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政治家,自然也注定是本书的主要人物之一。维特明白无误地告知世人,这一个“阿列克谢”是如何被那一个“阿列克谢”记住的:

他在海军服役期间也没有什么昭著的功勋。他发迹的经历是很特殊的。当他是一个年轻的海军军官的时候,曾随阿列克谢伊·亚历山德洛维奇亲王作周游世界的航行。据说到达马赛的时候,这些欢乐的旅行家办了一次酒席,这位年轻的亲王的行为非常失礼和强暴,以至被警察传讯。据说阿列克谢耶夫当时居然使警察相信是他而不是亲王犯了无礼的罪。他付了一笔罚款,从此便赢得了亲王的宠信。

正应了“朝里有人好做官”那句话,亚历山大三世继位以后,出身不大光彩的皇兄阿列克谢伊被派往海军部主持工作。从此,阿列克谢耶夫时来运转,人生的道路越走越宽阔——

他先是被海军部以少校视察官的身份派驻法国,监造本国购制的一艘新型战舰。

《日俄战纪》上说他在法国“越三年,声名藉甚”。新舰造好后,被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亲自命名为“格尔尼罗号”。格尔尼罗是一位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立下显赫战功的俄军将领的名字。阿列克谢耶夫顺理成章地成了这艘新战舰的舰长。

1889年,时年21岁的皇储尼古拉赴希腊参加该国太子君士坦丁的婚礼。

众所周知,欧洲王室多姻亲。当时,希腊太子君士坦丁是俄国太子尼古拉的表哥,即他们都是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的孙儿,尼古拉的母亲与希腊的国王是亲兄妹,按中国的对辈分的精确称呼,未来的俄国沙皇与未来的希腊国王是姑舅家的兄弟。

归国时,海军部安排接尼古拉回国的军舰,正是“格尔尼罗”舰!如此一来,阿列克谢耶夫又攀识上了未来的君主尼古拉。第二年,“格尔尼罗号”编入太平洋舰队,赴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途中,在亚丁湾与巡游远东的尼古拉的座舰会合,为其护航。一路上的保驾,必定让他再度赢得了未来沙皇的认可。

1894年秋,中日两国爆发战争。已经晋升海军少将、海军副参谋长的阿列克谢耶夫奉令乘地中海舰队的战舰前往观战,并留任太平洋舰队司令。“三国干涉还辽”期间,也正是他坐镇黄海威慑日本列岛之际。第二年,阿列克谢耶夫晋为海军中将,随后调为黑海舰队司令,曾指挥该舰队的32艘战舰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演习,尼古拉二世亲临检阅。1899年12月,阿列克谢耶夫被派回远东,在俄国租借地旅顺口就任关东州行政长官兼太平洋舰队司令。人们都知道,阿氏不断获得升迁的原因,是他与主持海军部的阿列克谢伊大公有着特殊的亲密关系。

两个“阿列克谢”的交集大抵如是。除了名字相近之处,再是他俩的军衔相同,即都是海军大(上)将。所以,当年,远离俄都万里之遥的旅顺口官兵们很容易以讹传讹,合二为一,把两个人当成了一个人。小斯捷潘诺夫的爸爸当年只是老虎尾炮台的指挥官,论军衔应是尉官,想必见到“总督大人”的机会不多。遑论尉官,即便大多数驻旅顺的校官甚至将官,恐怕也分不清在国内为数极少的侍从将军和皇室成员的服饰究竟有哪些区别。穿上海军上将礼服的“远东总督”,肩章上和授带上的金穗与胸前的一堆勋章一起金光乱闪,局外人不被晃瞎了眼才怪!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种可能—老斯捷播诺夫把从战友那儿听说的信息当成真事儿告诉了家人。儿子成人后,又把这“真事儿”一本正经地记了下来,并散布开来,由此误导了不知多少读者!

然而,因为是获过斯大林文学奖的“老大哥”作家的解释,所以,没有中国读者怀疑其权威性。于是,我读到的这些年国内出版的有关日俄战争的文字,无论是文史学者笔下,还是散文作家笔下,无不对“阿列克谢”有了许多猜测性的讲述,如“远东总督”一会儿在中国的旅顺口主持对日作战部署,一会儿在遥远的圣彼得堡宫廷里主持重臣会议。其实,到远东任职以后,阿列克谢耶夫就再没有机会回到俄京述职。开战前,他曾请求赶回首都当面向沙皇陛下汇报与请示一次,但终未获批准。所以,他既无暇,更无权去遥远的圣彼得堡主持廷臣会议。他与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大公阿列克谢伊之间的联系,仅限于通信与通电报,而且,还要按严格的程序,经他人之手呈上或收下。

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日俄战争期间,有两个“阿列克谢”,一个是一直在圣彼得堡的俄国海军统帅、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伯父,一个是一直在旅顺口的俄国“远东总督”、职业军人。

但愿人们不再以讹传讹。

红色小说家斯捷潘诺夫还误称,阿列克谢耶夫的年龄并不老。其实,这也错了。1904年的阿列克谢耶夫已经61岁,在当时,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

3 战前日俄军力对比

无论是俄国政要还是日本政府,谁都知道,到了1903年秋,俄国与日本闹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个阿列克谢耶夫在责难逃。

上一年的4月上旬,日本海军就在九州海面上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实战演习。阿列克谢耶夫毫不示弱,5月份,他即下令太平洋舰队在黄海举行一场针锋相对的实战演习。

俄国与日本原来并不隔海为邻。40多年前,俄国借着调停大清与英法两国的冲突,即第二次鸦片战争之际,从大清割去了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由此与日本成了隔海相望的海上邻邦—库页岛与北海道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海峡,即俄人所称的拉彼鲁兹海峡,或日本人所称的宗谷海峡。

早在日俄开战的半个世纪之前,即1853年,俄海军中将普加金就率俄舰强闯日本的长崎港,强迫日本幕府政府签下了两国间第一个不平等条约。1861年,俄人径直把军舰停靠在了日本的对马岛上,愣要“永久租借”此岛!只是因为岛主与岛民齐心抵制,日本幕府政府百般推托,又拜托英国人出面干预,俄国人才扬长而去。甲午中日战争后,因“还辽”而结怨于日本的俄国政府,愣要借日本港口为太平洋舰队的战舰提供过冬的锚地,而日本政府竟然不敢拒绝俄国的要求,乖乖地允许俄舰开进本国。俄舰傲然驶入日本港口,名为过冬,实为示威嘛!

回首俄日两国交往史,其实也就是俄国人的光荣史和日本人的屈辱史。所以,阿列克谢耶夫从知道远东大洋里有个岛国的那一天起,就没把该国放在眼里。

如今,大半辈子过去了,当年的亚美尼亚少年已经成了帝国的海军上将,他一手掌控的帝国太平洋舰队,拥有7艘排水量在万吨以上的战列舰和大小60多艘航船,总排水量为19.3万吨,是远东最大的一支海上武装力量。而且,整个远东地区的所有的俄国陆军,也无不归他统一指挥了,所以,阿列克谢耶夫哪里会被小小的日本所吓倒?

20世纪初的俄罗斯帝国,虽算是欧洲的穷国,但与日本相比,却是个足够富裕并强悍的超级大国,其综合国力是日本的8倍,陆军兵力为日本的7倍,共计70个师、207万人,预备役为305万人,素有“世界第一陆军国”之称。

俄国海军也是一支无人敢逆其鳞的强大的海上武装力量,计有北方舰队、波罗的海舰队、黑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4大舰队,总吨位在80万吨以上。20世纪初,世上只有俄国拥有4支可以抵达世界任何国家的远洋舰队。

反观日本,虽说该国陆军从甲午之战时的6个师团猛增到如今的13个师团,但兵力不过17万人,和俄国陆军的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日本海军也是在甲午之战后急剧扩充起来的,之前,日本舰艇的吨位数只有不到6万吨,现在猛增至27.89万吨,计有8艘排水量在万吨以上的战列舰、8艘装甲巡洋舰、16艘防护巡洋舰、20艘驱逐舰和85艘鱼雷舰,以及若干艘辅助舰艇。如日本海军倾巢出动挑战俄太平洋舰队,或在总吨位上稍占优势,但在战列舰的对决中,却并没有制胜的把握,更遑论与全俄海军相抗衡。谁都知道,一旦开战,沙皇极可能会从欧洲派遣另一支舰队前来驰援。两大舰队南北夹击小小的岛国,结果不言而喻嘛!

所以,阿列克谢耶夫有理由相信,日本人断断不敢挑战本国。正因此,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的陛下尼古拉二世奏报:不必屈从日本人的压力从满洲撤军。

4 日本人偷偷摸摸地打上来啦

夜已深,大难临头却浑然不觉的俄军高官们,继续在乐曲与游戏中放松自己。将军和校官们分别与自己或别人的妻子在优雅地旋转着,年轻的副官们则坐在一旁,陶醉在了从祖国运来的伏特加的美味中。

日侨撤走两天后,也就是2月8日晚上,就在阿列克谢耶夫光临斯达尔克夫人命名日的舞会之前,“总督府”刚刚又收到了沙皇发来的最新御电。

沙皇赐示:

在今天白天的御前会议上,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预言:“战争可能未经正式宣布即行开始”,日本人“日内想必有惊人之举”。

沙皇的意思阿列克谢耶夫当然明白,是在提醒他:日本人极可能要不宣而战!

但时至今日,他又能怎么办?所以,明知一场恶战迫在眉睫,他首当其冲,躲也躲不开,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如约出席部将家眷的聚会了。大敌当前,大战在即,为了稳定军心,公开露面总比爽约和匿身更为合适吧?

按照小说《旅顺口》的描述,一曲终止,阿列克谢耶夫若无其事地起身吻了一下女主人玛丽娅的手背,邀其进入舞池。在波兰圆舞曲的欢快旋律中,六十开外且体态肥胖的他,出人意外地以轻巧而灵活的舞步带着舞伴自如地旋转起来。

在座者无不为“总督”的超凡舞技拍手叫好。

子夜时分,按日本《日露海战史》的准确记载,是日本时间2月9日0时32分,也就是中国时间2月8日23时32分,军港方向突然传来了令人惊悚的巨大爆炸声!
海军俱乐部舞厅里的玻璃顿时颤抖起来,随之,爆炸的亮光一闪一闪地映亮了窗户。

按历史小说所写:正单膝跪地拉着玛丽娅女士的纤纤玉臂优雅地转圈儿的阿列克谢耶夫,不禁怔了一下,但旋即又释然了,因为有人进来报告说,那应该是停泊在港外的“列特维赞号”战列舰在进行夜间射击演习。

对于遭受第一波攻击时,俄军高官还误以为是本舰队在进行实弹演习一事,日本人的《日露海战史》中也有明确记载:

俄国某将校之记事:至夜半炮声起于港外,群以为“列特维赞”演习夜中射击,不以为意。已而炮声再起,甚形激烈,并闻警戒之号音,始知为日本驱逐舰之袭击。众皆惊愕,各争先趋归。军队急行防守警戒线。然仓猝之间,有离队伍者,有忘携弹药者,甚至有二三炮台并未备有炮弹火药!

俄国人觉悟得太迟了!

转瞬之间,第二波猛烈的轰炸声又传来了!

而且,军港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陶醉于美酒与舞曲中的军官们这才如大梦初醒—

日本人打上门来啦!

震惊世界的日俄战争,就这样被日本人偷偷摸摸地打响了。

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海军将校们从舞会上一哄而散,奔向港口;陆军官佐们则从各自的寓所仓皇而出,纷纷赶往营房和堡垒。

这一刻,已经睡沉了的旅顺口的平民们,自然也包括小学生斯捷潘诺夫和他的妈妈,也全都惊醒了。每个人都惊恐地坐在黑暗中,祈祷上帝保佑俄国军人击退来犯者。

很快,所有的舰炮和岸炮都在探照灯的指引下开始向远处猛烈还击。黑黝黝的远处,有一闪一闪的亮光,那正是敌舰在发炮。

旅顺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震荡中。

俄军各种炮火猛轰一阵子之后,就渐渐消停了。因为海面上早就一片漆黑,没有偷袭者发出的一闪一闪的亮光。

显然,日本军舰已经消逝在茫茫夜色里。

从203高地,俯瞰旅顺口。(2014年李洁摄)

5 俄国“总督府”发布第一号战报

日本人的不宣而战,让俄国人大为受伤!

不清楚阿列克谢耶夫当时是如何离开舞场的,人们只知道,天亮以后,“总督府”和太平洋舰队的主要官佐,都无比沮丧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

停泊在港外的16艘战舰,有3艘主力战舰被日方鱼雷击中,其中本舰队最大的2艘战列舰—排水量12916吨的“泽萨列维奇号”,舵机部分被鱼雷击中;排水量12906吨的“列特维赞号”,直接被鱼雷打穿底舱,坐滩于黄金山下。另有排水量6731吨的二等巡洋舰“波尔塔瓦号”中央轮机附近被击中,所幸尚能自行开回港内。

据海军修船厂的工程师估算,这3艘受损的战舰,至少需要3个月的时间才能够修复。

阿列克谢耶夫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被沙皇陛下蔑称为“黄皮猴子”的日本人,竟然真的向俄罗斯帝国挑战了!

无奈,他只得马上向国内据实奏报。

当天下午,“远东总督府”发布了有关战争的第一号公告:

2月8日深夜,日本鱼雷艇未经宣战即向旅顺要塞的俄国舰队发起了进攻。俄两艘战列舰列特维赞号、泽萨列维奇号,及装甲巡洋舰波尔塔瓦号受损,毁坏程度,待查实后续报。战斗结果,虽不能遽行断定,但据我舰之观察,敌舰中若干艘已经受损。敌似见我势力之强大,故中止战斗,卒至退走。

公报的最后,悻悻的老毛子还没忘了吹一下牛皮。

旅顺口唯一的报纸《新边疆报》获准刊发了公报。

至此,整个世界都听到了远东旅顺口海面上的隆隆炮声。

6 各国竞相宣布中立

就在战争爆发的这一天,美国向中、日、俄三国声明:本国保持中立;交战国应“尊重大清国的中立地位和行政完整”。

稍后,英、法、德、意四国也发出了相同的声音:本国宣布中立,也支持大清中立。

英国人的声明有些出人意料,因为早在1902年1月31日,英国即与日本结为同盟国。2月12日,即日俄开战三天之后,英外交大臣蓝斯唐伯爵宣称:

外人所称英国将威海卫作为日本之根据地,实属谣传。

随后,英国政府公布了本国的中立条件,包括拒绝日俄两国使用本国及海外各殖民地的港口、水道、海岛等。这些条件,与其他各中立国的规定并无二致。

没卷入战争中的列强们如此仗义,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当人们读到美国报纸上的这通议论后,就会知道,信奉实用主义的美国人是为何对中华大发慈悲的:

军事行动的区域得以局部化和有所限制,可以防止中国人民的过分愤激和骚动,并使世界商务及和平交往尽少遭受损失。

原来,义和团的噩梦太让洋人心有余悸了!

大国既已表态,中小国家赶紧站队。一时间,瑞典、诺威(后译挪威)、日斯巴尼亚(后译西班牙)、丁抹(后译丹麦)、荷兰、暹罗(泰国)、伯利西尔(后译巴西)、墨西哥、墺太利(后译奥地利)、瑞士、亚尔然丁(后译阿根廷)、葡萄牙各国相继宣言中立。

韩国虽也宣告过中立,但已与日本政府新签订了合作协议,故可忽略不计。

7 中立是大清国的唯一抉择

如此一来,清国政府便别无选择,只能跟在西方大国之后,于2月12日,也以光绪皇帝的名义下诏,宣布“局外中立”:

现在日俄两国失和用兵,朝廷轸念彼此均系友邦,应按局外中立之例办理。着各省将军、督、抚,通饬所属文武,并晓谕军民人等一体钦遵,以固故交,而重大局。勿得疏误。将此通谕知之。

钦此。

当天,大清外务部通电各国:

东三省疆土权利,两国无论胜负,仍归中国自主,两国均不得占据。

明眼人都能看出,大清朝廷虽对日本人心存好感,但也不无戒备。

第二天,驻日公使杨枢即专门行文日本外务部,请其大臣对大清的声明予以确认。

两天后,日本政府信誓旦旦地照会杨枢:

日本政府于战事结局,毫无占领大清国土地之意。贵国疆域中所屯兵队,除与战事实有关系外,必不敢有损害大清国主权之事。请转告贵国政府查照。

随后,清廷即公布了甚为详细的《局外中立条规》,按国际战争的中立规则,作出了对交战国不偏不倚的相关规定。

该条规先是对内制订了严格的“国民守则”,如——

本国民人不得干预战事暨往充兵役不得将船只租、卖于战国,或代为装载军火不得以款项借与战国不得为战国探报军情

对外则划定了十分具体的交战区,即在奉天境内,“西至海岸起,东至鸭绿江岸止,南自海岸起,北行至五十里止,为指定战地。其中之金州、复州、熊岳三城及安东县街为指定战地”。

也就是说,除此四城之外,其他城区是不得进入交火的。而且,该条规还对交战国做出了明确的行为限制,如——

粮食柴草一切日用之物,须该国军队自行备办携带不得招募华民匪类充当军队须将日期及在何处开战,预先知照华官出示晓谕,俾人民知避,免遭兵祸。

为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该条规明确地写上:“两国开战后,凡战地县内村屯城镇人民财产,不免冲突,倘有损失,照公法应由战败之国认赔。如有无故杀伤人民、烧毁房屋、抢掠财物,何国所行之事,应由何国认赔。”

在军事上,清廷也做了一番布置,即令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派武卫左军驻防于从朝阳至古北口一线,严防日俄两国越界交战。

一个在国际社会上毫无地位的国家政府,眼见得两个强邻要在自己家里决斗,既然制止不了,所能做到的,也只能如此了。

2月15日,即日俄战争爆发后的第六天,日本政府正式宣布:尊重大清中立。

迟至2月19日,即开战之后的第十天,俄国政府才宣布:尊重大清中立。

俄国人的姗姗来迟与他们在背后跟清政府讨价还价有关。驻清公使雷萨尔奉命一再到东堂子胡同的外务部交涉,要求将辽河以西再划出40至50公里为交战区,大清的外交高官们毫不通融地拒绝了他的强求。而且,俄人还要求,大清应将已经宣告中立的韩国视为交战国,因为该国已成为日本的事实上的盟邦。

中国式的拒绝每每令洋人万般恼怒却无从发作。

据史料称,当时的大清外务大臣们,凡有外国公使前来交涉令吾国不能接受之事时,便集体沉默,甚至有人当场打盹假寐,直到为首的大臣端起茶杯说“请”时,会晤便告结束。按清朝的待客规矩,不管庙堂还是乡间,主人端杯请茶时,客人就要赶紧呷上一口便识趣地告辞,否则,主人家的下人就会掀起门帘高唱“送客—”,到了那会儿,就等于把你直接轰出门了,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当然,对方提出的可以接受的要求,如请将韩国视为交战国对其一并实施海关禁运等,这是可以先不瞌睡也先不必端杯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智慧。

鉴于韩国确实被日本绑上了战车,已经不具备中立国的资格,所以,大清国外务部根据俄国公使2月17日的敦请,向各省和总税务司发出如下通告:“本部查明韩国虽非战国,现在日俄两国业已在韩国境内用兵,所有战时禁货,自应照例禁止前往。”也就是说,清政府已经将韩国列为实际参战国,像对待日俄两国一样,也对其实施战时物品禁运了。

就这样,大清国不得不屈辱地在自己的国土上当起了“局外中立国”。

无论君臣还是东三省人民,都没有料到,两个外来的强盗,在自家宅子里打仗,这一打就是一年多—从光绪二十九年(1903)的小年夜,一直打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的春暖花开时;而战区也早就祸及整个奉天,受侵害的何止辽东半岛上沿岸50华里之内的人民?

苦难的旅顺口,在两个帝国主义的隆隆炮声中,无奈地走向了兵荒马乱的龙年新春。


来源:东方历史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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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晚清三国”:第零次世界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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