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讲述这个悲喜交加的时代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12-31,星期一 | 阅读:358

撰文:许章润

你要抓你就抓
俺听人念过《刑法》
瞎眼人有罪不重罚
进了监牢俺也不会闭住嘴巴

——“你不闭住嘴巴,俺给你封住嘴巴!”一位白衣警察怒气冲冲地说着,把手中二尺长的电警棍举起来。电警棍头上“喇喇”地喷着绿色的火花。“俺用电封住你的嘴巴!”警察把电警棍戳在(民间流浪说唱艺人)张扣嘴上。这是1987年5月29日,发生在县府拐角小胡同里的事情。

——莫言:《天堂蒜薹之歌》第16章

许章润

1

曾经的少年游子,一不小心,两鬓飞霜。半百之年回首来路突然发现,这人世间有许多值得留恋,却原来悲辛交集,一团温煦。月白风清之夜,扪心自问,几许惭愧,一缕自许,可能,还有一滴相思泪。情涌于心,心落于笔,下笔成章。法学家以法律为业,高头讲章和规范演绎之余,转身他顾,孜孜于一种文学性体裁叙事,期期艾艾,水转山连,连我自己也觉着奇怪。

是呀,所为何来?究将何往?这其间莫非积蕴了如山的情结,难以排遣,非要在暗夜歌啸?抑或时世困顿,时事乖张,而时势促狭,有感于怀,不得不发?又或是无病呻吟,新诗吊古,旧韵叹今,原不过浮华春色秋空里的唧唧喳喳?有道是“旧事如风无迹,新愁似水难裁”,还真要梳理清楚,不可回避,也无法回避。

原来,少年烂漫,每个人都曾可能有过文学梦想。华夏香火积蕴,虽遭摧残,满目疮痍,却不乏痴迷。放飞那绮丽的文学梦想,渴望像海子一般,“以梦为马”,做个诗歌烈士,让灵魂出窍,随流云翱翔于苍穹,岂不快哉!可是谋生总是第一需要。生命庄严,但却委诸日复一日的生存。生存催生梦想,更放逐梦想,终将无数的梦想扼杀于摇篮。那时节,我们这些个草根子弟,没料想还能徜徉学府,学经济,习法律,不经意间选择了“经世致用”之学,更仿佛可保衣食。起居其间说是从此研习之,日夕思索之,乃至于把它当作身家安立之所,所言不虚,也曾热血沸腾。可说到底,坦坦白白,只不过找了一个谋生手段,或者首先是一个谋生手段,不丢人。人事本来如此,人世不过如此,人心只好如此。如此,如此,恰好如此。

天应知我,“万木寒痴吹不醒”。

可是,毕竟讨饭吃的谋生手段和人生梦想之间,若非装糊涂,都明白其差其距,不啻天壤。由此,人心不屈于此,那压抑了三十多年的少年梦想,在而今温饱无忧之际,当谋生的劳作稍缓而宽宏赏赐了丝许喘息之机,也许,潜转腾升,便又蹦达了出来。如同闭门锁户,要将那一树天光同寰宇清新一并摒拒,可它们长留于天地,一不小心,光漏了进来,空气飘荡了进来,从门缝,从窗隙,从墙眼,从一切未被堵绝的四四方方。

抑或,时代催逼,触景生情,而人性惟危,人心惟微,直让我们顿感法学表述不足以尽人事而听天命,规范解析的条分缕析总是于人类的天性多所窒碍。于是乎,挣脱于外,超拔乎上,选择一种更为原初、质朴而富于感染力的文体,以申说幽思,表达忧思,便是顺水推舟。文学之笔直接诉诸感性与灵魂,向来也更为感性,也更加贴近灵魂。拨动一己心弦,而感动众声回鸣,任阑珊,忍负一春闲?循此以往,展开思旅,抛开条条框框,且将一声将息,付与黄梅雨。

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我理不清,也讲不清。然而不知不觉,就有了一些林林总总的篇什,就有了这些文字琐屑。它们讲述了我所经历的林林总总,用琐屑回应琐屑,将生命之壑填满。

2

一言以蔽之,心事只在两处。一是校园,一是故园。

说校园,是因为从入读大学,再到毕业任教,迄而至今,一天不曾离开过这方水土。以教书为业,以校园为家,大半辈子都起居生息在这个叫做大学的一方天地,枕书听诵,冷雨观花,则校园的山川草木,人物情思,一颦一笑,总是飘逸在眼前。老先生的白发,小女生的黑发,如我辈人到中年仓仓惶惶之黑发复添白发,都是风景。课堂上的思接千古,心田里的九曲回肠,漏夜切磋的淋漓酣畅风云激荡,还有,惹不起也躲不了的,校园政治的龌龊肮脏,权力对于心灵自由的横蛮蹂躏。——凡此种种,校园的万花筒、时代的蒙太奇,天天上演,日日观摩,烂熟于心,而若有所思,必有所思,终有所思。几番回味却不是滋味。若无回味,势必连味觉也会被剥夺。若说极致之美,大美无言,反倒会令人顿生痛楚,生命遂为一种庄敬而悲悯的静穆,只好以默然相对,校园里的美丑,却绝对需予申述,由发声而发落之,自发见求发煌矣。

朋友,究其实,它们告诉我们,无论美丑智愚,每一个体都是也不得不是一种在境性生存。作为无选择的一员,芸芸众生中的这一个,或者那一个,我们是在未经自由意志通知和同意的情形下,就被无情地抛到了人世间,从此开始了一个向死的不可逆的人生之旅。纽结群居,互为伴侣,同时便也就是在互相监视,抱团取暖的温情脉脉中冷不防就会氤氲着觊觎和揣测。它们阴骘而老辣,构成了人性的特征,也是人世的格局,叫我们流连而奔突。如此这般,自由意志和意志自由何在?可能终其一生,我们耽溺于校园,海风吹梦。也许青春热血,却不得不辗转于沟壑,落叶无声。可能一辈子只手双肩,顶上头颅,吟兴性来,倚脑力求生存。也许孤悬天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卖体力向土地讨食,最后交由一方黄土了事。情形千差万别,遭际万别千差,可我们都是无选择的生命个体,都是这般灰头土脸就来到了人间世,又好像动机目的俱全,而实则终无头绪。“病起心情终是怯,东西沉静合朝昏”,所谓人生,所谓世界,所谓雁击长空、鱼翔水底,所谓“征尘万里伤怀抱,待回头,多情人已非年少”。

是啊,朋友,我们是一个个凄凉而孤独的个体。我们是天地间渺小而微茫的有死性的过客。将这样一个个的存在,它的生命旅程经由交谈而具象呈现,诉诸字纸以求不屈表达,不仅在于安慰一己之身心,企求摆脱孤独困惑,而且,对于在境性个别化生存之反思,映照的是亿万万具有相同或者类似经历的其他个体的生命光华,回鸣的是他们沉潜心田的低吟长啸。而这不正是我们生命时常需要回味,经由回味而温暖了当下生存的一项必需作业吗?交谈,也正是交谈,公开地敞开心扉,让我们免于孤独,仿佛挣脱了生之困惑与活的无奈,而似乎得免于死亡的恐惧。生死本身就是最大的困惑,也是一切恐惧的源头,而构成一切无奈与无赖的根由,则述之叙之,歌之舞之,含咏婆娑,从容云水,朋友,这一生不就散漫,随风逐月,南北西东,去去!

如此看来,琐碎的文字其实是长留心田的生命记忆于无意间散落尘世的零落花瓣,曾经铺洒在我这三十四年平凡校园人生之途,点点滴滴,星星斑斑,连缀起生死一线。

此刻,它将我遣送到这一驿站。

3

说故园,是因为一切从故乡出发。吾乡在河之南,江之北,湖之滨,山之脚。建制见于史藉,悠悠两千春秋,漫长而沧桑,实在却飘忽。楚俗秦风,江天浩荡,雨打芭蕉,悲歌击筑,“天下士,挥毫万字,一饮千钟”,那地界儿从来就是这么个儿活法,人也就是这么个儿德性。“孔雀东南飞,一步一徘徊”,本是那方水土的豪迈旷达,却又多情惆怅,辗转凄迷。是呀,“看它起高楼,看它宴宾客,看它楼塌了”,吾乡沧桑不比异乡少,而泪花肯定比异乡多。但看那散落于巷陌街肆的零落,流布于野村孤郊的荒僻,就可想见尘落风霜,而乡民维艰,吾乡痛哉!

这湖滨山脚河畔,我的故乡,时时刻刻萦绕在心田,不因离去而淡薄,也不因回归便馨然。只要一想起,冷不防心头一颤。而想得最多的却是它的苦难,曾经有过的与正在发生的,那仿佛无尽的乡民的卑微和挣扎。离乡愈远,乡情愈近,如闻目前花香。离乡愈久,乡事愈昭,好比天上的星辰。故乡照拂着孤独个体谋生异乡,允我向往,赐我神思。光焰迷蒙,风中如豆,故乡,你是我奔走于生死之间的永恒的灯,却又摇曳闪烁,介于明灭之间。少年风华,心无旁鹜,一心往外跑,万里嶙峋,天大地大,山美水美人更美。一晃中年,春来憔悴,秋去阑珊,恍然间我们成了故乡的弃儿。故乡早成异乡,而异乡又不可能变为故乡。身处两端,无所适从,只好游走四方。于是,艾略特们感慨的生活荒原,一种孤独个体的生存之境,便在我们生存的这样一个现代尚未完全降临,而后现代的情愫却已油然入怀的世代。

而就如诗人所咏,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4

那么,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絮絮叨叨于零零碎碎呢?

无他,实在是因为我们遭临了一个千载难逢、悲喜交加的时代。讲述这个时代,用讲述来回应这个时代,于回应中认识和理述这个时代,是我们这群叫做读书人的生物脾性,而恰成所谓的时代责任也!

不惟咏叹,直欲歌啸;而长歌当哭,才死不了。

当今中国,光怪浮华,缺的是精神,那股子精气神。不过,有人说它是太平盛世。的确,这真是个太平盛世。那台岛的李敖,不就说此为有宋一千多年来,华夏未曾有过的太平盛世吗。也有人说,秦汉转型以还,凡两千二百年当今时刻最为伟大。对还是错,真抑或假,我们不知道。若有对错和真假,我们暂时也不知道孰对孰错,莫辨真假。因为,分明更多人说,繁华的外表和闪烁的霓红灯下,剧烈的社会冲突、深刻的政治失望和无解的灵魂的纠结,抑或,竟无灵魂纠结的一派消费饕餮的梦寐,正如暗夜围拢上来,在将我们包抄之际要将我们吞噬。是耶?非耶?我们还是不知道,但我们的确知道,这个时代建立在我们的手足同胞“非正常死亡”的累累白骨之上的。且不说鸦片战争后的历次战患,单说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劫难,就有3000万到4000万同胞,我们的父兄长辈,活活地饿死,长眠于黄天黑土,惟落霞收留。

朋友,仅仅这一事实便令我们确信,这个时代一定要留下它的记忆,必须捍卫它的记忆,用记忆和回忆来抵抗。也正是这一事实,构成了我们必得为它保留记忆的绝对道德律令。每一个经历了这一时代、听闻于这个时代、受惠于这个时代、特别是受害于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它的读书人,都有责任和义务,用笔、用纸、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记述曾经发生过的“我们的”悲欢离合,追思曾经被迫承受的“我们的”的血雨腥风。这方水土,曾有苦难,还可能续有苦难,而它们都是时代的故事,也就是我们为生存和尊严而苦苦挣扎的弥留之际。为它留下一抹记忆,哪怕一鳞片爪,不啻是在告慰祭奠先逝的父兄,而且是在保护我们自己,从而,护卫子孙万代。

凝思于此,专情于此,不正是叫做读书人的这个物种的天职吗!难道,连说“天职”二字也会被讥讽为矫情吗?是啊,讲述时代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思,旨在将当下生存的安全,置放在对于此在人世的不息反思之上。希望经由反思,养育关于生命价值和善好人生的人性基础。而缘由在于,我们生活于此在人世,但是,不等于人世就具有属我的性质。只有当人世具有人世性,才能说此方人世属我,我是它的一员,而它为我而存在,如同我的存在不过是证明了它的存在。

本来,人是自然之子,也是社会之子。自然和社会,缠连互动,将我们包裹起来,温暖无比。此为人世嘛,好一个和暖的窝!而其间一脉牵连,就是思。其如和风拂面,纤指弄弦,搅动一池春水,让生命获得了生命力。通过思,透过思,用思来接济思,便在我和你,我们和你们,我们与自然,我们与社会,总之,在每一孤独个体和个体之间、每一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终究建立起了思的关联,而思的关联赋予人世以人世性,使得存在具有存在性,人具有人性。从而,思的关联也就是生命的关联,风雨飘摇,不绝如缕,维续着生的意义。进而,我们不再孤独。我们的所言所行不再是一己的梦呓。我在时代中发声,我为人世而呼号。一己伸展身心,仰天伏地,不再是肉身的蠢动。毋宁,它是一个生命,一个活鲜鲜的具有存在性的存在,于生死间挣扎而彰显的生命意义,也就是思的灵光咋现,一脉苍然。甚至,它是一个以生烘托着生的奋斗,它是一个印证而相互映证的永福。徜徉于此,人人得为一种道德主体和实践主体,秉具自主意志,自然不愿也不能受制于他者的操控。
就像康德豪啸,道德个体的自我证立是天命,秉此天命,人间的一切,不管它叫帝王还是其他什么名目,一切的强权,滚蛋!

5

也就因此,讲述与反思是一种交谈。而交谈,不管是面对面的对谈,还是诉诸字纸与阅读,都是讲述与反思的可欲的方式。通过交谈我们有望保持人性,众声喧哗的人间才有人间性,欢笑和号哭的存在才具有存在性。在此,法学家时时省察人性,重温关于人性的常识,庶几乎有望提澌自己的良知良能,从而,有可能护持法律不至于违背人性为非作歹为虎作伥。进而通过交谈,我们为这个时代作证,让曾经的卑微、挣扎和人性闪烁的微光,不致消散于人为织造的暗夜,殒灭在贪嗔的深渊。这个时代的悲欢离合,这个时代曾经有过的甜蜜美梦和梦醒后的幻灭,有可能,说不定,在我们的交谈中转化为对于人性的怀念和悼念,让那罪恶和强横瞬间散架坍塌。

通过交谈而保持人性,意味着将自己收敛退缩到黑暗中去,人世才有光明,而我们存活其间,如许人间,也才适合我们居住。想一想吧,如果这个时代经历了万般浩劫,以累累尸骨才迎来当下的安宁,而它的读书人却不再发声,不再用口和笔来讲述这个时代的故事,不再把曾经有过的悲欣告知世人,当作时代的精神遗产时时温习,用忆述来反抗对于记忆的消隐——若果无人如此用功,谁会得意洋洋?而谁又最可能遭殃?

作为那个时代的过来人,我们都有一个痛切的共同体会,就是当一种政治意识形态成为绝对教义,笼罩万物,密密匝匝,而神圣不容置疑和侵犯之时,当普天之下温饱无着却又身处高压不得不裹胁于政治洪流而甘做木偶之际,——此时此际,作为一种反者道之动,各种伪浪漫便会应运而生。它们篡登历史舞台,用喧嚣和拙劣来掩饰时代的荒诞与虚空,却反而衬托出时代的荒诞,叫虚空更加虚空。

于是,人生隳矣。

什么叫伪浪漫?诸位,月明风清,吾心飘然,朦胧天地间,微醺,顿生人间如此美好之念,此为世俗层面的人情之常,怡然自得,也算得上是浪漫情怀;那边厢,为大革命的浩然愿景所鼓荡,慨然许身,期期于铸造“新人”“新社会”,一路狂飙突进,乃至惨烈异常,尸横遍野,终落得大地白茫茫,同样算得好一个浪漫兮兮。十八世纪奉行理性主义的法国人和十九世纪信仰历史主义的德国人,都将二者推向极致,一缕风流,绮丽惨烈,实为人类自信过头浪漫过头的悲喜剧。抑或,一人诗性勃发,浪漫天性尽情挥洒于天地,而万民如刍狗,若草芥,似尘沙。左冲右突之下,灵肉窘迫之际,竟至于以“标语口号”代替衣食住行,正说明现实乖张,无以为继,只好用虚夸张狂代替现实,从而掩盖现实,人间遂成地狱。那时节,纵便诗歌唱到了地头,“样板戏”举国轮台转,亦不过举国癫狂,为卿狂,为梦狂。号曰革命浪漫主义,实则伪浪漫,反浪漫。

说来五味杂陈。想当年,曾几何时,时不时发生这样的场景,或出乎自然,或刻意为之。剧场或者影院,场院或者地头,每当“红色娘子军”或者“白毛女”们蒙羞受辱,总有观众血脉偾涨,气冲斗牛,欲以一身之蛮,冲进银屏,跃上舞台,将那地主老财杀个净尽。意识形态灌输之下,举国铁桶,裹挟形同邪教,则民昧而智拙,有以然哉,期其然也!对此情形,君若茫然,君且止步,不妨想一想,那出现于北京、上海、武汉、成都、重庆和郑州,殴打同胞、烧毁汽车却又大义凛然的爱国青年,其言其行,不就一目了然了吗!火焰熊熊,映照出一张张脸庞的颤动偾涨,可他们和它们,哪里跟“浪漫”二字搭上界呢?毋宁,活脱脱反启蒙的前现代心智,巨手操控下的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同样是极权政制嘉年华会上缺肝少肺的玩偶而已!

朋友,你锦心绣口,你聪明伶俐,你大仁大义,倘若我们置身此间反启蒙的前现代状态,可一己的心智和心性又不愿沉沦,而且睥睨乌合之众的随波逐流、颠三倒四,那么,请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托付一己之心,给它安慰而堪安放之所?换言之,我们逃遁到哪一方天地,才能避免非存在性的存在、逃离无人间性的人间、躲过泯灭人性的人生?

当此之际,各位,“文学艺术”,是的,“文学艺术”作为一剂灵丹妙药,成了苦闷中的亿万青年的救命稻草。避秦于斯,一息尚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前前后后,身罹彼间苦闷年代,或多或少,都有过沉湎于音乐、美术乌托邦之中的经历。此与今日父母操心,小小孩童,遮天蔽日,练琴习画,好挣得个考级分数,以为将来进阶的筹码,竟至于人生的指望,似乎大相径庭。当其时,唯美的境界,惟其唯美,虚幻缥缈,方才纯净动人,勾魂摄魄,有如苍穹万变,目不暇接,心随云走,意若气流。不宁唯是,穷困年代,饿着肚子,一心一意于唯美感受,还可以将自己屏蔽于眼前的黑暗,隔着百年千年,遥望那一线神奇,承受那一缕天光,则现实远遁,此身如在天堂。至少,饥寒暂时消隐,好像梅伦德斯画笔下的面包跌落画布,馥郁在前,而提香眼前的曼妙可人儿的体香就漂浮于体侧,安格尔的浴女丰润晶莹,伸手可触,吹弹立破。

青春三分,一分冲动,一分恐惧,还有一分无惧无畏。“文革”中后期,世道日蹙,苦闷日深,反倒造就了千百万文艺青年。舞文弄墨,吹拉弹唱,一时间,沙堤烟晓,湖海遐踪,处处都是他们落拓迷茫却又激情如火、寻寻觅觅的身影儿。今天写字儿画画儿的,不少叫嚣乎台上,翻滚于钱堆,人五人六的,那时候还不就是“文艺青年”吗!

诸位,正如诗人所咏,诗歌是时代的触须,思潮是时代的浪花。那时节,此时段,文学艺术是救赎我们人性的诺亚方舟。若我辈者,活到今天,侥幸还没沦落为一个特别坏的人,得以跻身壮劳力行列,既非依靠党的教育,亦非遵守国家法律使然,也不是绷着面孔、改头换面的儒家教义即可开蒙接济的,至少,“五四”以还,儒门淡薄,收拾不住,一直是批判的对象嘛。——毋宁,全赖文学艺术,其以无涯的宽宏和慈悲,其以至极的纤微与廓大,承受着我们的苦闷和发泄。

说到儒家,我想顺便叙说一则自己的经历。1970年代初期,高层发动“批林批孔”运动。左冲右突、内外交困之际,无处遁逃,矛头转向开挖文化祖先的坟。当其时,在下十来岁,小学生,被迫跟读批判檄文,呀呀学坏。可天下事总有意想不到。这不,不意间诵习先贤章句,双瞳霎时豁然,透过疏影横斜水清浅,穿越那千载风沙万里梦,仿佛窥见了吾族原初文教质朴。——淅沥沥,哗啦啦,轰隆隆,真理的声音借助魔鬼的翅膀而飞翔,那文化专制的铁幕瞬间撕裂一道缝隙,天地为之洞开。心灵震撼,魂灵震颤,肉身跟着发抖,头晕目眩,犹如深醺。却原来,孔丘,孔家老二,中国最早的民办教师,其言其行,如日月行乎江天,而儒在苍生,虽千万人吾往矣!彼情彼景,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仍不免心头悸然,为终在少年和古典打个照面而庆幸。

有时想,倘若循沿此径,一路往前,个人际遇又将如何,天知道。时代在前,时势比人强,一切无疑痴心妄想。

兄弟没办法,穷乡僻壤,衣食不保,居然做艺术梦,耽溺“画画儿”。而且,晨钟暮鼓,一溺十年,几几乎系马埋轮。赶上恢复高考,终于有点盼头,连考三春。1977年,1978年,而1979年,每年春天拥抱希望,而总在春末失望,终至夏日绝望,猥琐成了“美院落榜生”。今天在家只要略表嚣张,闺女马上就会旁敲侧击,伶牙俐齿:“哼,一个美院落榜生,有什么好吹牛的?!”其因在此,其来有自,啊哈,尚飨……

此梦积压久矣,概为谋生所屏。虽心智旷达于家国天下,而心性若此,总归要诉诸诗性,在讲述和交谈中,把个自己看穿,让这人世落归家园本性。

6

不宁唯是。羞辱,曾经的羞辱,让生存本身成为一种重负,而使得生命等同于绝境、只堪绝望的羞辱,逼迫着我们拿起了笔。正因为人世多羞辱,所以人间要尊严,人生必须得有尊严。且不说羞辱是人世的常态,而成为人间的一个基本特征,就说鸦片战争以还,一百七十四年里,要是用一个词来概括吾族吾国吾民的时代特征,朋友,非“羞辱”二字莫属矣!这一百多年,我们生活的这一方水土,哪一天不在忍辱含羞?我们每一个体的生存,除了口含金匙出生的蓝色血液,哪一个不曾感受到羞辱,被迫面对羞辱,甚至为羞辱所吞噬。因而,希望经由讲述羞辱而涤尽满面尘垢,是受辱者的卑微,由卑微而至大。若果真的由此洗刷了羞辱,岂非受辱者的自救。

放眼世界体系,这方浩瀚的家国天下,屡遭列强侵凌。强盗们打上门来,掠金夺银,花下濯足,将万园之园夷为废墟。以儒家政教为主体的中国古典文明,花果飘零,历九死。今天,此种羞辱依在,“人纵健,时难得”。这不,即便身处中华大地,英语的地位亦且高于汉语。四十多年前,唐德刚先生喟言,今日执教北美各大学的华人教员众矣,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能写一封清通无讹的英文信件?今天在下要说,海峡两岸四地,普天之下的华族子弟,受过高等教育的亿万万矣,有多少人敢拍着胸脯说能写一封清通无讹的中文信件?无多,无多,寥落晨星,“惊起一滩鸥鹭”。以此为例,适足以说明中国文明遭受的创伤和羞辱,其痛楚,其印迹,其遗存,至今尚未完全消除。此恨绵绵,怎能不终结于吾侪之手?倘若这样的羞辱延续再延续,所谓华夏文明复兴、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大言傥论,滚滚滔滔,岂非等于笑话?

也有例外。“文革”后期,举国齐喑。斯文扫地,万民彷徨待变。当此之际,默存先生僻居一隅,潜心敛志,研墨挥毫,用雅致澹泊的文言撰著《管锥编》。其所求何为?大难时节,竟有心情玩古,抑或幽怀无恨,沉吟风月?事过境迁,不难猜想,钱先生持守历久乃成而最能彰显中国文明的写作形式,实在表达一种文化信念。就是说,中国最坚定的读书人,其心智不灭,其心性依在,政治洗脑和文化专制未能迫其屈服,饥寒和恐怖亦无法将它们赶尽杀绝。他们还能用数千年文化熏育提炼的语义形式进行思考与审美,他们依然保有着据此从事学术作业和灵魂考问的思想能力。这本身就是对于一切钳口钳声又钳心的文化暴行的最有力的讽刺,也是对于现实政治恐怖的最坚定的抵抗,真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就家国政制来看,远的不说,单就晚近六十多年而言,又尤其是前三十年,我们岂止是生活在羞辱之中,我们是生活在密布的恐惧之中,“80后”、“90后”未曾有过切身感受,但遥体人情,心意体贴庶几近之。我们这代人,更不用说我们的父兄辈,自是体会更深,而感喟愈浓矣!——那样一个酷烈的时代,每个人觳觫立世,朝不保夕,如今想起,似乎不敢相信,却又历历在目。当存在成为一种恐惧的过程,当生命的自然流程居然变成了战战兢兢的重负之际,还有什么生命的意义可言?还有什么人生美好与美好人生的指望?一句话,这还算是人世吗?若是人世,那活着还有什么劲儿?碾压此间生趣,扼杀此缕生机,把人不当人,这不是羞辱是什么?这不是对于人性和人生的最为无情粗鄙暴烈的嘲弄又是什么?!可是,说来吊诡,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美好就在于追求美好人生,身处夹缝,而生命意念不灭。草鞋踏破尘沙,何惧浪迹天涯。此为自然权利,也是自然正义,天授地受,胡可人力剥夺?

因而,为了记住这样一个时代,为了洗刷这种种羞辱,我们要叙说曾经熬过的时代,我们要讲述曾经遭受的羞辱。羞辱在前,你以坚韧的生命意志沉默以对,以坚强的求生能力笑在最后,固为洗刷羞辱的方式。可是当羞辱成为一个时代的特征,问题在于,千万万、亿万万如我辈普通人,可能等不到那样一天。那漫天弥地的孤魂野鬼,其鸣凄厉,其号震天,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吗!

那时节,怎么办?

用笔来讲述,通过讲述来控诉,也就是在洗刷羞辱,将羞辱这一蔑视你我生存和生命价值的罪恶,在千千万万人的讲述和控诉中降到最低,进而,阻遏其随时蠢蠢欲动的可能。家国天下的恨爱情仇,围绕着统治和被统治这一不得已而产生的羞辱与感觉羞辱,一己生存与挣扎所经历和反省的生命困顿、大众苦难及其蕴含其中的羞辱,叠加交织,都要求这些叫做读书人的畸零苦力不能放下手中的笔,而对于曾经有过的、正在发生的、还可能将要发生的,一不小心就必定会发生的人间的羞辱和苦难,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发声,发声,发声。

羞辱,将人性和生命置于死地的羞辱,虽无法确保其不再发生,但血痕道道,冲洗着大地,终亦必少些,再少些。

如此这般,纷扰人世方始堪当寓所,你我不致于终生在祖国流放。

7

末了还想说的是,我们生活的人世须臾离不开所谓的“秩序”。它意味着对于人的必要的束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一个冷酷的现实,却是人这一物种的宿命,正当为法学家的心性时时怵惕之。可能,秩序自然天成。天地日月,斗转星移,生老病死,皆为自然所赐,共三光而同光,随宇宙而生灭。秩序,也可能系人为制造。一切的法制政制,尊卑上下,包还不都是人工刻意的产物。即便如此,冥冥之中似乎同样自有主宰。生灭不待人谋,秩序的本质是权力关系。换言之,命令与服从,统治和被统治,操控与受操控、反操控,构成了我们生存的基本特征,而为人类这一物种的普遍现象。而权力,正是权力,不仅具有自我腐蚀的倾向性,其最为令人恐惧之处,还在于它天然秉具的专横而强暴的奴役性。

你我都是这个时代的产儿,反抗专横者本身也是专横的惟妙惟肖的仿制品。可能,还不如他们呢,亦未可知。此为在下亲见亲历,故尔为亲者痛,创巨痛深,虽芝麻绿豆,而成例昭彰,不得不说。

聊举此例是想说明,权力本具腐蚀性,恒具奴役性,而总是冲涌着无限的扩张性。其间情由,不仅在于权力鼓荡起权力者奴役他人的欲望和野心,给他以经由奴役实现支配的丝丝满足,而支配欲总是我们这个卑劣物种的根性。而且,权力也奴役着掌权者的身心,让他们其实成为权力的奴仆,匍匐于权杖下自鸣得意,却又时刻簌簌发抖。此为人间情事和情势,如我辈法学家直面以对,无所回避,总需有所支应,绝非漆女忧鲁。这不,以对人生和人心苦难的回味为屏障,凭藉美好人间和惬意人生的愿景做指引,以将人性的常识之不断重温当工具,法学家时刻保持对于这种统治关系的高度警醒,也就是对于人性之具有自我堕落和腐蚀的倾向性之时刻防范。如此不断重温、警醒和防范,才有望避免曾经的羞辱重演,而可能导向一个惬意人间。

所以,今日盘桓于此,读书、思考和写作,不管是高头讲章哲理沉思,还是哪怕撰著《民法总论》《刑法总论》这类机器使用说明书,我相信,都离不开对于人性的常识之再三回味,而于时刻品味中捍卫记忆,洗刷羞辱,护持人性,保卫人生。

首先,是捍卫记忆,用记忆来抵抗。

(作者授权刊发,文字整理自作者演讲,略有删节)


来源:东方历史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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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许章润:讲述这个悲喜交加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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