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FT共进午餐:马友友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10-18,星期四 | 阅读:605

 

莱比锡历史悠久的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内,一场漫长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演奏会进行到了第1小时20分钟。第四号组曲终了,台下掌声如雷,此时马友友做出一个奇怪但又标志性的举动。他一手抓着大提琴,跳下演奏台,开始上下跳跃,同时挥舞着手臂,满面笑容,鼓励观众一同加入他的即兴健美操课。稍顷,一切归于寂静,注意力再次集中,他开始了忧郁的第五号组曲的演奏。

“观众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要坐着听2小时15分钟的无间断演奏,但如果你能表示出‘我看到你了,我知道教堂的长椅可能有些硬’,他们会感觉很贴心。”马友友笑着解释。那场演奏会的次日,我们在Riquet咖啡馆吃早午餐,就在教堂拐角处。“音乐会带给你大量下意识讯息。演出可不仅仅是听觉上的,还是视觉上的,也就是你从观众席接收到、又传回给观众的肢体语言。”他补充道,“昨晚席间有一位老先生,微笑着,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我隔一会儿就要看他一眼。”他模仿着老先生微笑着颔首欣赏的样子。“我喜欢选出几位观众,时不时专门为他们演奏。”

继承了20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帕布罗•卡萨尔斯(Pablo Casals)和姆斯蒂斯拉夫•罗斯托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衣钵的马友友,如今已誉满全球——但他受欢迎不仅仅是因为他高超的音乐技巧,还因为他对待艺术的开放态度。

马友友为在奥巴马就职典礼上演奏而提前练琴

马友友现年62岁,前后为8任美国总统演奏过——最受瞩目的当属奥巴马的就职典礼——在长达5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在全球共卖出过1000万张唱片。年幼成名的他对待自己的成就素来谦逊,由衷地希望与来自不同民族和文化的人交流。在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割裂的当下,他在努力搭建桥梁,将来自各行各业的听众吸引到他的艺术殿堂——但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对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说不呢?

马友友的演出曲目跨度甚广,从弗里德里克•肖邦(Frédéric Chopin)到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从路易齐•波凯里尼(Luigi Boccherini)到阿斯托尔•皮亚佐拉(Astor Piazzolla),但真正为他赢得盛名的仍然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他在1997年灌制的巴赫第一号无伴奏组曲前奏曲,是美国流媒体播放次数最多的古典音乐曲目。

“巴赫的音乐堪称我最重要的伴侣,一位同甘共苦的挚友。”马友友说道。他描述了巴赫在他父亲生命中的角色——在二战灯火管制期间,在巴黎读书的父亲白天学习小提琴奏鸣曲和变奏曲,这样晚上就可以在心中默演。“而轮到我20多岁开始演奏这套组曲时,我常常会接到人们的来信。他们可能在上学或准备考试,时日难熬,而巴赫带领他们坚持下来。”他说,“所以说,巴赫这套组曲始终有着非常特别的意义。”

这套大提琴组曲据信在巴赫1723年搬至莱比锡担任托马斯教堂合唱团指挥之前就已完成,但一直籍籍无名。直到1890年,13岁的卡萨尔斯在巴塞罗那一家旧货店发现了格鲁兹马赫(Grützmacher)的改编版本,这些曲目才开始广为人知。如今,这些组曲被视为跻身于巴赫作品中最耀眼的明珠之列,因其对人类现状的深刻洞察而备受珍视。作品对大提琴手极高的技术和情感要求也令人叹为观止——如果像马友友那样全程背谱表演,挑战只会加倍。我提出,昨晚的表演定会让巴赫本人感到惊叹。“哦,这我可说不好,我想他会点头认可,然后喝杯啤酒。”马友友笑着回答。这真是典型的马友友式回答;在我们的交谈过程中,他自始至终语调轻柔欢快,思想深刻,这让他的话有时略显晦涩,时不时穿插些自谦的说笑。

我们四顾找寻侍者。从介绍上看,Riquet咖啡馆是个理想的场所:这是一家地道的中欧咖啡馆,建于1745年,也就是巴赫去世前5年。我对这里的氛围和果馅卷都充满期待。这栋建筑目前是老派的新艺术装修风格,镶着金色马赛克,门口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象头。当年巴赫也会踱来喝上一杯咖啡吗?

现实很快就让我们幻灭了。这家咖啡馆弥漫着令人悲哀的实用主义氛围(奶罐就放在塑料贴面桌子上),带有东德时代的遗风。侍者毫不讨喜,傲慢而冷漠。这儿没有预定座位一说,他们没有订座机制(摆着预订牌子的桌子是留给主厨的),比较安静的二楼今天不开门营业。马友友表示由于时差,加上昨晚没睡好,他没有什么食欲,但我们还是先点了一杯浓咖啡(马友友)和一杯卡布奇诺(我),再继续交谈。

再回到巴赫话题上,特别是项目The Bach Project。马友友最新的计划是在未来两年横跨六大洲、表演36场大提琴组曲独奏(昨晚是第三场),并围绕文化在社会中的角色,举行36天的讨论、外联和活动。“一开始,大概5年前,我认为文化应该在讨论经济和政治事务的桌前占有一席。”他表示,“但我的想法现在有所改变,因为我开始认为文化是经济和政治赖以发达的根基。”他解释称,整个项目的关键就是巴赫音乐的普世性。

“在我眼中,巴赫是那种科学家式的作曲家。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认为,他的音乐中始终流露出三个特质。首先是他努力客观地看待自然和人性……其次是他对人类状况表现出完全的同理心,以此作为起点……第三,他不是中心叙述者。他清楚自己是谁,亦不羞于表现自己的学识,但他并不置身于叙述的中心。”

我们的咖啡上来了(有点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咖啡上带有心形拉花),他开始阐述巴赫对于多重视角的兴趣,表现为每首组曲由6个乐章组成的结构。“他说:‘我也不知道听众会是谁,但我要让人们通过舞蹈就可以理解。尽管我游历不算多,但我打算采用古老的德国、法国舞蹈、意大利舞蹈,甚至是发源于北非、后传入西班牙和法国、属于一种贝都因舞蹈的萨拉班德舞蹈。’”马友友指的是每首组曲中的主要舞步。“也就是说,巴赫没有亲自去过很多地方,但他在精神上云游四方。”

马友友的探索也同样世界主义。他在1998年发起了“丝绸之路”项目,联合了亚洲和中东各地的多位古典和民间音乐家。此外,马友友与古典钢琴家凯瑟琳•斯托特(Kathryn Stott)结下了长久的友谊,与爵士乐手博比•麦克费林(Bobby McFerrin)和孟菲斯街头舞者里尔•巴克(Lil Buck)也都合作过。

马友友出生在巴黎,双亲都是中国人,孩提时代举家迁往美国。他的移民经历(尽管已颇受优待)影响了他职业生涯的方方面面。在一段温馨的黑白短片中——YouTube上可以找到——这位年幼的大提琴手和钢琴伴奏的姐姐马友乘(Yeou-Cheng Ma)由伦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介绍给观众:“您在聆听时,可以在脑中默想这样一幅文化画面:一名7岁的中国大提琴手演奏古老的法国音乐,而观众是他在美国的新同胞。”现场观众包括约翰•肯尼迪和杰奎琳•肯尼迪夫妇(John and Jacqueline Kennedy)。

我们必须点些什么了,我说。马友友努力对菜单打起精神,起身招呼侍者,但侍者误会了,拿着我们的账单走了过来。简短交涉之后,她同意为我们点餐:我点的是菠菜火腿蛋卷,马友友点了什锦沙拉配面包卷,我们又加了两杯咖啡。

“她看着可真严肃啊。”马友友低语道,“哦,天啊,她不高兴了。这可不好。我们得迎合她一下。戴上你最友善的面具。”他咯咯笑着和我密谋。

马友友年仅4岁就开始跟随父亲学习第一号组曲前奏曲,20多岁时首次录制这套组曲,1997年第二次录制,专辑取名《巴赫灵感》(Inspired by Bach),配有影片。在那个项目上,马友友与多位其他领域的艺术家合作,包括园艺设计师茱莉•摩尔•梅瑟薇(Julie Moir Messervy)——以及18世纪建筑师皮拉内西(Piranesi),反映出一种充满想象力的决心。“那时我就已经相信,这些作品会很有助益:如果让一些非常有创造力的人听到这些音乐会怎样?”今年8月,马友友在The Bach Project下推出最新录制的专辑《Six Evolutions》,并宣布这将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录制这套组曲。

“录制期间,制作人史蒂夫•爱泼斯坦(Steve Epstein)给我放了我之前录过的每一版第一号组曲前奏曲,这种体验很有趣。‘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太成熟?’”他说道,假装呷了一口酒。“‘不够突出,但还是有前途的。’第二次的点评是‘没错,我感觉到了复杂度,我认为可以处理得更成熟一点’。下一次是‘嗯,绝对过了巅峰了’。”他笑得直晃。随着年龄的增长,难道他不会为这些作品加入更多内涵吗?为什么排除在15年后再次录制的可能性?“因为够了就是够了!”

食物上来了。马友友面前的盘子里,生菜叶、西红柿块和玉米粒摆放得让人毫无食欲可言,面包卷放在另一个盘子上。我的煎蛋看起来诱人得多——蛋皮里卷着菠菜和火腿丝,配有白色酱汁——有点温吞,但还算美味。

接着,我抛出了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他会为特朗普总统演奏吗?

“首先,在我看来,有一些层面的价值观非常重要。首先,我认为公民话语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些场合应该有公民话语,无论是国家职能,还是某人来访……就好像,你与家人意见不合,但过节时,你还是不会去提某些话题。”他笑着说。

但我还是紧逼一步问,巴赫无疑会给特朗普上一堂宝贵的谦逊课;如果他请您做一场私人表演呢?“我会在他临终时演奏吗?不会的。”马友友回答道,“我做事的前提是,每个人都会改变,但我也认识到有些人可能永远不会改变……我还认为,就从表演艺术界看,极度的自负往往伴随着极度的不安全感。”

在《Six Evolutions》的唱片说明里,马友友深情地提及他的孙子特迪(Teddy)。用他的话说,等到2100年,特迪就83岁了。作为一个3岁孩子的母亲,我告诉他,我很好奇他常常把上儿童电视节目视为自己最值得骄傲的成就之一。“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我回答叫亚瑟(Arthur)。“那(上儿童电视节目)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说道,脸上挂着天使般的微笑。“在《罗杰斯先生和他的邻舍》(Mister Rogers’ Neighborhood)和芝麻街(Sesame Street)——或《亚瑟》(Arthur,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公司(PBS)少儿动画片——译者注)中出场,是为了走进他们的世界,他们不会走进我的世界。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当年的孩子们来到后台对我说,‘我学习音乐就是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表演’。那些小小的客串竟然带来如此深远的影响。”

马友友极其欣赏已故弗雷德•罗杰斯(Fred Rogers)在节目中传递的价值观。“《罗杰斯先生》开播第一年,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就遇害了,他们必须去应对这个问题——暗杀是指什么?这个话题非常难。9/11过后,他已经退休了,但又回到电视上,谈论他的母亲以前在危机时刻对他说过的话。你怎么做?记住,你永远可以寻求帮助。”他接着说:“我和许多人合作,但我想做的是在每个社区找出所有做出非凡工作的人——谁是那些帮助别人的人?”

马友友的食物一动未动,但他想知道我最近在写什么,我们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英国退欧上。他得赶快走了——要赶火车去法兰克福——但他还想看一眼我儿子的照片。现在真的必须走了。“替我向亚瑟问好。”他边说边冲出了咖啡馆——这时侍者又出现了,来清理餐具。我看着马友友消失在街头人流中:一位智者,一个超级明星,一名普通人。

本文作者系室内装潢杂志《House & Home》副主编

译者/何黎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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