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影》:中国风和软实力?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10-10,星期三 | 阅读:157

张艺谋最新作品《影》在国庆档上映,票房平平。庞宏波在《一起看电影》评道“张艺谋无需靠《影》回春,但国产电影审美急需靠《影》新生”;彭洪武在《新京报》却指出“张艺谋对国产电影已不那么重要,反而张艺谋太需要一部高水准高票房的电影来证明自己的大师价值。”哪个有理?事实上作为中国面向国际的“国师”导演,张艺谋向来是(并且仍然是)中国外销电影“软实力”的一张王牌,至少比令美国人反感的《战狼2》“有戏”。

《影》和黑泽明《影武者》

张艺谋的作品曾经获得三次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提名,包括《英雄》(2003),《大红灯笼高高挂》(1992),和《菊豆》(1991)。关于张艺谋在过去十多年走向“商业电影”后的作品水平是否下降,向来是电影界争议的话题。

从主题而言,《影》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射日本导演黑泽明的经典《影武者》(1980)的故事原型。后者讲述日本战国时代,武田信玄击溃织田信长与德川家康的联军,却急死于军中,在千发一钧的关头为了稳定军心,几个家臣秘密找出一名面容酷似信玄的盗贼假扮信玄。这个假象维持了三年之后,影子武士的身份首先在家族中暴露,信玄之子武田胜赖违背父亲遗训领兵出征,结果被织田信长惨痛击溃,武田家从此没落不振。

然而《影》借着由邓超一人分饰二角的同框对比,探讨“真人”和“影子”之间的存在主义式的哲学思索:沛国大都督子虞被敌国战将杨苍击败,负伤之后启用从小救活培养的平民替身境州,为他驰骋朝堂和战场。

作为“影子替身”存在的境州,周旋在沛国国君沛良与大都督子虞互相算计的权谋游戏之中,为了复制都督在战场的负伤,忍受都督残忍地用利刃割伤他的胸口。替身的名字“境州”取得妙,交织着替身的身份焦虑的主题:他的“影”象征着沛国失去的境州,都督子虞和沛良主公对于“收复境州”看法的不同,是戏剧开场决定性的冲突。

收复失土“境州”的故事,也是影子“境州”寻找失去自己的故事。

片头语给观众的提示是:“影子,舍命效主,出生入死,却籍籍无名,史料几无记载。他们的生死与行踪完全淹灭,鲜为人知,仿佛从未存在。”

“这是一个影子的故事,是从沛国大都督的夫人小艾开始的。那一刻小艾面临最艰难的选择……”

小艾(孙俪饰)的选择是什么?这是电影开始给观众的悬疑引子。她摆荡在“影”和“形”之间,就如同境州摆荡在“对主公忠诚”和“对都督忠诚”之间。

在片首,烟雨江南里的朝廷,小艾卜挂,她对长公主解释:“这卦至阳至刚,没有女人的位置。”她也预测沛国与敌国的对峙,“只需七日连雨,水漫则胜。”

沛良主张两国联盟,甚至不惜以长公主与杨仓之子联姻;而假都督不顾国君之命,自行去跟杨仓要回境州,尽管只有三成胜算,主动安排双方主帅比武,在沛良看来这无异于双方宣战。

在《影》中,邓超增重20斤锻炼三个月的肌肉饰演“影子都督”境州,然后用两个月暴瘦40斤扮演真都督子虞。郑恺扮演的沛良是子虞的主公,一方面仰仗这个朝廷元老大将,另一方面又想除掉子虞权倾朝野的威胁。知道境州为替身的只有子虞妻子小艾、子虞的同僚田战、以及子虞本人。

在子虞的训练之下,境州始终无法领悟攻防之道,直到小艾提出利用太极阴阳相克之法,以女人身形结合持伞的行步,境州方才悟道。后来小艾也教境州如何弹琴,这是因为故事开始的一段情节。

极简风的丝竹琴瑟,不但推动剧情,也传达了角色内心真实的情感。主公要求小艾与假扮子虞的境州合奏,以表琴瑟合鸣,天下无双,但是境州虽然形似都督,却不会弹琴。

小艾推说自己已经对天立誓,琴音乃声色,境州一日不收回,一日不动琴弦,否则断指。拗不过主公坚持,小艾弹琴后正要自残之际,“影”(境州)自断其发而为她解危:“小艾的誓言,便是我的誓言。”

这个细节显示沛良很早就怀疑“影”的真实性,因此用不同方式加以试探。

之后,沛良又在朝廷百官面前坚持为都督亲自上药,因为“都督之伤,即沛国之伤。”主公当场揭破假子虞的伤为新伤,“影”如此辩解:“旧伤已痊愈,自伤以明境州一日不收,伤不能愈。”

小艾在丈夫面前美言境州的机智应对,化险为夷。真都督已经看透沛良的用心:“没有人可识出新伤,主公在试他。”

都督一方面训练境州在多方面能够“以假乱真”,然而如果影子太像本尊又会怎样?当子虞发觉境州竟然“比都督还像都督”,也不免试探小艾,问她能够分得出真假子虞?

子虞故意问:“夫人,你说我用影子,是对是错?”

小艾回应:“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做了就不要后悔。”

影子被关闭在禁室里面,也陷于两种忠诚的选择之间,忠于主公沛良?还是忠于都督子虞?他心里也充满了自己是谁的疑问。只有小艾对境州说:“你不是影子,你是你。”

小艾和境州经历了长期同室却分床而眠的感情张力,在境州履约与杨苍决斗的前一夜,小艾问境州:“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跑,为什么不逃跑?”

境州的回答很简单:“因为你。”两人最后一夜的缠绵子虞都看在眼里。

隔天都督要求小艾合奏一曲,等于是测试她的感情。就在急促迫切的乐曲弦音之下,镜头转到影子与杨将军的生死搏斗。

影子打败杨仓之后,本来可以选择自由,但是他却选择回来。沛良想要撮合影子和小艾,暗示他早已知道影子乃为都督的替身:“你回来我也就踏实了。假夫妻不如做真夫妻……” 。

此时一名侍卫捧着一个大木箱,主公以为里面装的是子虞的首级,没想到打开箱子一看是空的,正当他惊愕不已之际,侍卫(由子虞伪装)举剑刺杀沛良。子虞对在地上抽搐还未断气的沛良说:“没有真人,何来影子? 可是这个道理没有人懂。”

随后子虞叫境州杀了主公,带着夫人走,因为自己一生陷于权谋,让境州替他去天下看看。境州却选择杀了都督,把面具放回他的脸上:“都督,没有真人,也有个影子,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小艾惊愕。境州放在她手里她曾经给他的药囊,现已沾满血迹。境州拿起剑,走向朝廷大门之外雨中等候的百官,宣布说:“主公遇刺,不幸驾崩。刺客逆贼,已被本都督当场尽杀。”

这个结局有点悬,境州的“自由”仍然以“假都督”的身份结束。

电影首尾以孙俪向外凝视作为呼应开放式结尾。电影最后一幕显示小艾起身奔跑、跑向大门,然后镜头凝结在(也是电影开始的第一幕)小艾睁开大眼,手拉门环,光线从门缝外投到她的脸上,造成一半光明一半阴暗的效果。

为什么小艾会尖叫,冲向大门?难道境州(已经从“影子”变成“正身”)发生了什么事情?

邓超一人分饰两角,算是最重要的角色,对于国内的观众他的知名度具有相当的吸引力,加上情节凸显与他在综艺节目的搞笑人设的反差。但是全片中邓超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用了三个月炼成的肌肉,那可叫漂亮,似乎盖过了他的演技。全片缺乏脸部特写,对于国外的观众来讲,很难能够让他们记住这个人,并进入同理心或代入感。这也是中国电影在国外最大的挑战:如果没有像巩俐这样具有强烈荧幕冲击力的演员,很难借着演员的个人魅力提高整部电影的影响力。

另外台词大多一般。这表示中国电影要提高面向国外的软实力,不能靠一个精彩导演本身,或是画面的优美,而需要全方位的提升。

中国元素的大游行

《影》整部影片最让观众乐道的莫过于强烈的“水墨风”美学,或是更确切地说,是一场中国元素的大游行:主君卖弄的书法、以书法和古画为图案的屏风成为朝廷的矩阵、太极八卦的武场、黑、白、灰三色晕染的山水画剧服。全片除了肤色和血色,和青碧竹林场景的绿色,完全以黑白色调为基调,时而冷凝,时而朦胧。

张艺谋的电影向来以色彩著称,自从他走向好莱坞之后,对于中国风的使用更为自觉。在去年的《纽约时报》上,张艺谋曾撰文写到:“面对好莱坞大片,中国电影理应考虑对中国电影传统的传承,也要考虑失去独特价值观和美学的潜在风险。”

所谓“中国风”,我指的是系统性地对中国元素的运用,以牵动西方观众对于中国既定的幻想。我认为《影》形式化的中国风,带有矫饰主义的极致美学,虽然不像《我不是潘金莲》的南宋团扇画面那样空洞和脱离情节,似乎仍然有过度堆砌之嫌。

但是,中国风在西方人眼里还是有其魅力:目前为止,美国的权威影评界心服《影》令人震摄的美。《好莱坞报道》评论说:“虽然可能有点‘话多’而无法成为超级票房赢家,但这种意想不到的奇妙镜头美工设计和致命的中国雨伞武器的组合,可以通过正确的营销方式在艺术片的领域里达到商业效果。”

《综艺》杂志认为:“它可能不是艺术电影中最具有重量的主题,但是在‘展示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人心跳停止的美’的电影万神殿里占有一席之地。”

但是对我而言,《影》的唯美镜头美学也说明了卖弄“中国风”的限制。比方说,无处不在的书法屏风让我想起西方的东亚博物馆里兜售的中国屏风纪念品,或以书法为图案的围巾。沛良卖弄书法让我觉得像是“中国文化入门”课的场景。《影》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原型,但是人物之间的张力仍然不够,台词仍嫌平淡,虽然张艺谋仍是中国电影的一张王牌,我不相信张艺谋是中国电影软实力的唯一答案,我也不相信堆砌的中国风形式主义是中国电影走出去的唯一答案。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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