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弗兰斯基:每种无聊都包含一次等待,一次不定的等待,一次对虚无的等待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8-22,星期三 | 阅读:199

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

德国当代著名思想史作家,传记作家。曾 在法兰克福师从阿多诺学习哲学,并在柏林自由大学取得博士学位。

自1987年开始自由撰稿,因所著E.T.A.霍夫曼、叔本华、海德格尔、尼采、席勒等德 国重要思想家传记,名噪文坛。他的作品已被翻译成26种语言,并获奖无数,包括2005年莱比锡书展非虚构图书奖、2005年世界文学奖、2009年 Corine国际图书奖之终身成就奖等。其文字优美、掌控自由,能够将大量史料和独特观点圆融地浸润于通俗的讲述之中。(来源:百度百科)

与动物不同,人是一种会感到无聊的生灵。即使生活所需已备,总是还有富余的关注力,倘若他找不到合适的事件和活动,会指向时间流逝本身。平时紧密织就的事件地毯,本是用来为感知掩盖时间的流逝,会变得稀松露线,为窥见一种所谓空洞的时间开放了视线。与纯粹的时间流逝进行的折磨人的约会,我们称为无聊。

无聊让我们体验时间流逝的一个可怕方面,不过以佯谬的方式:因为在无聊中时间恰好不想流逝,它停顿,它让人难以忍受地延长自己。阿图尔·叔本华说,我们在无聊中,而非在消遣中体验时间。倘若人们愿意这样理解,什么是时间,首先最好不请教于物理学,而请教关于无聊的经验。

无聊,威廉·詹姆斯这样描绘这个状态,会这样出现,倘若我们基于某个时段中内容的相对空洞,注意到时间自身的流逝。

一种真正无事的时间根本不存在;总会发生些什么事。没有事件根本就没有时间,因为时间是事件的持续,所以严格地说来,它根本不会空洞。倘若缺乏一种生动的兴趣与事件相连,对于空洞的感知方才出现。原因可能源于主体,或者客体,大多在于两者。涉及主体,它可能没有生气,经历贫乏。它感知太少,由此会很快感到无聊。当然也不能过于没有生机,否则它根本无法发觉自己缺少什么。它只会发愣。也就是说,人们还是需要最小量的开诚,好奇和经历准备(Erlebnisbereitschaft),以便能够无聊。

涉及无聊时的客体,情况可能会这样,所遇现实确实显示供应太少,魅力太小,比如面对机械过程时的单调。起先的无限魅力会由于例行程序和习惯而丢失。曾经的消遣会变成无聊。歌德有言,外部事物之有规律的重返,其实是生命那可爱的建议,这由可靠及惬意的感觉促成。但也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习惯那如此的惬意突变为无聊,而后者能上升至疲惫的绝望。歌德曾说,据说有个英国人,他自己上吊自杀,为的是不再每天脱衣和穿衣。

一个充满幻想和被唤醒的人,倘若外部魅力消退或缺乏,是能以内在事件——回忆、思想、幻想——在一段时间里设法应急,但不能太久,不然时间对他来说会太长,最后他也会觉得无聊。

叔本华把对于无聊的敏感与生命的阶段相联。在青年时代,他解释说,人们带着一种善于接受的意识生活,而这种意识总是受到对象之新颖的激励。世界显示为繁茂,充满各种印象。所以白天是不可测度的漫长,而不无聊,数天和多周就成为半个永恒。一个成年人仅在特殊情况下意识到这一点,在沉醉于工作中或者身在旅途上。反之,年龄越大,时间流逝越快。托马斯·曼的《魔山》中有这样的话,倘若一天如同其他所有的日子,所有人就如同一个人;在全然的单调中,最长的生命被经历为完全短暂。当然,这样倏忽而过的生命仅在回顾中オ会显现,而在瞬间里生命会让人感到无聊,这恰恰由于其易逝性。它让人空荡荡地留下。

在事件被梳理的范国中,时间変得醒目。它似乎走出隐藏地,因为对我们通常的感知来说,时间藏身于事件之后,永远不会被如此直接和缠磨人地经历。帷幕上有条缝隙,后面时间在打哈欠。瞥向时钟的目光会加强这种无聊,因为由有规律的节拍或者指针运动所标注的时间持续,被感觉到更加枯燥无味,几乎无法忍受,之所以如此,在一个普通空牢房中的持续滴水也会被视为在使用刑罚。在失眠中人们就已认识空洞的时间的折磨。E. M. 西奥朗, 这个现代哲学的著名失眠者写下自己的经验:清晨三点。我觉察到这一秒,然后是那一秒,我给每分钟作结算。一切为何?——因为我被出生。从特殊类型的不眠之夜中产生出对诞生的提问。

内在或外在事件逐渐消失,但这对于体验无聊还不够。与此对照,还得有一种内在的烦躁不安继续作用种人们感觉到的、尚未充满身心的微弱渴望。属于无聊的有,人们无法沉浸入某事并完全委身于眼下,相反总是已经超越某个时刻,体验到一种时间的延伸,但不是将其当作某种解放和振奋,而是当作某种折磨。前景(Aussicht)折磨人地显示,必须亲自完成一切,亲自赋予自己的生命一种内容。采用这种方式的无聊者会恼怒发问:今天我又得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吗!?人们不耐烦地等待某事,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一种空洞的忙乱作为内在时间的脉动。时刻接着时刻,时间的吸引既拉扯又麻痹。

时间病理学认识与时间有关的强制思想。面对精神病科医生维克多・埃米尔・冯・格布萨特尔,一个女病人说到点子上:我必须不停地思考,时间在流逝。她自己几乎无法再感知事件,只有对她所接受的时间段的感知不停地闯人她的脑海,而时间段的这种同一性又延及世界经历。女病人继续诉说:当我听见一只鸟鸣叫时,我不得不想:“这持续了一秒钟。”水滴声让人无法忍受并让我变得疯狂,因为我总是不得不想:现在又过了一秒钟,现在又是一秒钟。

在千篇一律中是重返的时间点,它们撑开一段线性的时间序列。米歇尔・特鸟尼森建议将无聊中这类时间经历理解为由于维度的时间制的瓦解被移交给线性的时间制。这意味着:由过去、现在和将来组成的三维的时间制,它在反思中能被反复叠加,收缩为线性的时间流逝的嘀嗒声。这是一种强制的感知收缩、它抹去时间体验之可能的丰富多样。进入当下经历的回忆和期待,赋予时间一个体积,一种宽度,一种深度和一种延伸。但是,倘若线性的时间序列挤到前台,时间就紧缩到时间点的顺序上,会出现同样的单调的重返:现在和现在和现在。这是无聊之糟糕的无穷无尽,而人们在无聊中等待,最后出现某种不一样,而非仅仅是现在和现在和现在。一种空洞的等待。

个人在等待时不一定总是变得无聊,因为人们不管怎样都会与一个事件有联系,由此产生一种张力。即使时间变长,它仍不会突显自身,因为被期待的事件占据着意识。

比如一次约会。有人坐在咖啡馆等待着她或者他自己设想干百种事物,而事前的兴趣,事前的喜悦和好奇参与其中。人们由此被占据着。可等候的男人或女子迟到。人们怀疑,是否坐在正确的约会地点。出现一种轻微的侮辱,因为等待者觉得自己身处劣势。在这样的等待中会产生一些事,生气,侮辱,失望一一无聊已不在场。

在真实地期待的事件中情况就是如此。不过人们所等待的令人担心的事件会形成一个通常不让无聊出现的事先感觉的晕轮。在机关办公室中情况有时不一样。在这里人们有这样的感觉,似乎一个人的时间被偷走,似乎受到阻碍,只能更合理地使用时间。

并非每次等待都与无聊相关,但相反每种无聊都包含一次等待,一次不定的等待,一次对虚无的等待。无聊中包含的等待是一个空洞的打算,现象学家(Phänomenologen)这么称呼它。


来源:[德] 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时间:它对我们做什么和我们用它做什么》,卫茂平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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